暮雨初歇,天色阴沉如墨,將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悲戚之中。
城南,柳条胡同,林府。
这座传承四代,曾为大周朝出过一门双尚书的府邸,此刻却不见往昔半点煊赫,唯有门前高悬的惨白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门前那对镇宅石狮也似在无声垂泪。
府內,孝陵堂中。
楠木製成的灵位牌密密麻麻,几乎摆满了整座祠堂,每一块乌黑的牌位上,都用金粉描著新漆的字跡。
从上至下,林氏宗族当代族长林啸川,及其下三子七孙,乃至旁支远亲,共计一百零八名男丁,其名讳尽列於此。
灵堂內,烛火昏黄,香菸繚绕,浓得化不开的哀慟与绝望,几乎凝成实质。
数十位身著素縞孝服的女眷,面如土色,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声早已嘶哑,只剩下压抑、断续的抽泣。
她们或为主母,或为小姐,或为新妇,往日里皆是金尊玉贵的人物,此刻却个个云鬢微乱,妆容哭,一张张雪肤容顏上,掛满了泪痕与茫然。
而鬢髮如银的林家老太太,苍老面容之上一片黯然,嘴唇微微颤抖著,只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她死死盯著最上方那块属於自己丈夫和儿孙们的灵位,拄著龙头拐杖的手不住地颤抖。
“天要亡我林家……天要亡我林家啊!”
老太太一声悲鸣,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老太太!”
“母亲!”
身侧的大夫人秦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她乃是族长林啸川的正妻,如今林家名义上的主心骨。
秦婉年约三旬,身姿丰腴有致,纵然一身素縞,也难掩其成熟美艷的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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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那张秀美的脸蛋儿此刻白得嚇人,一双凤眸里满是血丝与哀戚,显然已是心力交瘁。
三日,仅仅三日。
一场诡异的“倒春寒”,让府中所有男丁,上至七旬老翁,下至襁褓小儿,尽皆暴毙。
仵作验不出毒,太医查不出病,只说是邪祟索命,天降大凶。
偌大的林家,顷刻间天塌地陷,只剩下这一堂孤儿寡母。
就在这满堂悲戚之中,角落里,一个身著青色家丁短衫,面容清雋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叫林景行,是林府的家丁。
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是。
林景行的目光扫过这满堂灵位,又看向那些梨带雨、我见犹怜的女眷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有一股迥异的冷静与迷茫。
他本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边防武警,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了这个同样叫林景行的家丁身上。
而原主,恰好就在那场诡异的“倒春寒”中,隨主家男丁一同去了。
“唯一的……男丁吗?”林景行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是的,整个林家,连同所有男性僕役在內,都死绝了。
唯有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丁,在被判定死亡,即將抬去掩埋时,被他这缕异世之魂占据,奇蹟般地“活”了过来。
这福祸相依的局面,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大夫人,外面……外面曹家的人来了!”一名小丫鬟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带著颤音。
“曹家?”秦婉正为老太太顺著气,闻言柳眉蹙起,“他们来做什么?若是弔唁,便请他们到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金陵城谁人不知,林、曹两家明面上是姻亲,暗地里却因生意摩擦,早已势同水火。
如今林家遭此大难,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岂会好心前来弔唁?
“不……不是的,”小丫鬟快要哭出来了,“他们……他们说,是来……是来討债的!”
“討债?”
“外面的僕役都在说……曹家敢这么横,是因为他们家有子弟成了仙人弟子,官府都不敢管……”
此言一出,满堂女眷皆是一惊。
秦婉的脸色倏然一白,扶著老太太的手都僵住了。
未等她发话,一阵粗獷的笑声已从堂外传来。
“林大夫人,別来无恙啊!”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领著十数名恶僕,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曹家家主曹坤,他长著一张冷硬的国字脸,頜下蓄著短须,一双眼睛阴鷙如鹰,扫过堂中一眾女眷时,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淫邪。
他目光最终落在秦婉那凹凸有致的身段上,嘿然一笑:“听闻林家遭逢大难,曹某心中也是悲痛万分。
只是,亲兄弟明算帐,当初啸川兄从我曹家借走的三百万两雪银,以及城南那三间铺子的地契,约定今日归还,还请大夫人……行个方便?”
“曹坤!你……你欺人太甚!”一个清脆又带著怒意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林家三小姐,林巧。
她年方十六,容色俏丽,一袭白衣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此刻柳叶眉倒竖,杏眸圆瞪,死死盯著曹坤,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爹爹前日才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便上门逼债!你……你简直无耻至极!”
曹坤闻言,不怒反笑,目光转向林巧,舔了舔嘴唇:“三侄女此言差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爹是过世了,可这债,你们林家得还啊。怎么,偌大的林家,如今想赖帐不成?”
“你!”林巧气得浑身发抖。
秦婉脸色微沉,黛眉微蹙,绞著手帕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据说曹家有位仙门弟子,真闹僵了,他们若请仙门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愤怒,將老太太交给旁边的二夫人,缓步上前,仪態端庄,声音清冷:
“曹家主,不错,我家夫君的確与你有约。但如今林家遭此巨变,还请曹家主宽限几日,待我们处理完丧事,定会將钱款备齐,奉还曹府。”
“宽限几日?”曹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夫人,不是曹某不近人情。只是这三百万两,也不是小数目。你林家如今,群龙无首,全是些妇道人家,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卷了家產跑路?曹某也是为了自保啊。”
“林大夫人,別硬撑了——我曹家可不是以前能比的,我儿早已入了青玄宗,你们真要逼我动上面的关係?”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露骨,语气也变得曖昧起来:
“当然,若是大夫人实在拿不出钱……也不是没有別的法子。我听说,三侄女已到了待嫁之年,不如就由她嫁给我那不成器的犬子,这笔帐,就当是曹某送的聘礼,如何?或者……大夫人若是肯陪曹某喝几杯茶,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嘛,嘿嘿……”
这污言秽语,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畜生!”
“无耻!”
堂中女眷又羞又怒,纷纷出言斥骂。林巧更是气得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秦婉一张俏脸气得血色尽失,娇躯微颤,指著曹坤,厉声道:“曹坤!你休要猖狂!我林家就算只剩下女人,也绝不受你这般折辱!来人,送客!”
“送客?”曹坤脸色一沉,冷笑道:“今天这钱,你们还是不还,人,还是不交,我怕你们是走不出这孝陵堂了!”
他身后那些恶僕当即上前一步,个个面露凶光,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家的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都被嚇得容失色,纷纷向后退去。孝陵堂內,充满了无助的啜泣与恐惧的尖叫。
眼看曹坤就要上前去拉扯秦婉,整个林家最后的尊严即將被碾碎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