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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衣冠谢尘
    三日倏忽而过。
    官差已经將寧波府翻了个底朝天。这般兴师动眾,倒也不是全无收穫,捎带手破了几桩积年旧案,逮住两名在逃惯犯,又从荒郊野地里掘出几具无主枯骨……连谁家娘子偷汉、哪户仓房藏赃的琐碎勾当,也一併抖落了出来。
    可偏偏,就是寻不见那女人的半分踪影。一个女人,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裴六奶奶的下落,真真成了无解的谜题。
    而流言甚囂尘上。
    头两天还有人怀疑这么骇人听闻的事也许另有隱情,到后来人人都在说——好一个手段通天的女罗剎,竟连官府的天罗地网都奈何不得!
    只可怜那位光风霽月的裴大人,似乎就此自此一蹶不振了。
    这日,他醉意深重,伏在甬江春的雅间里,含糊吩咐左右:“去將程家那贾氏带来。”
    这雅间名为“听潮”,实则八面透风,只有一袭薄薄的竹帘虚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四周无数只耳朵正严阵以待地留意著裴叔夜的动静。
    这里的一言一语,都被监视著。
    贾氏被领至裴叔夜跟前时,浑身战慄,面无人色。这几日她日夜难寐,左思右想,总反覆回忆起那一次在甬江春酒楼里瞥见裴六奶奶的那一眼,当时她就觉得那人像徐妙雪,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
    她往日在家里囂张跋扈,但面对贵人的时候谨小慎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哪里想到骗翻整个寧波府这么滔天的罪事会跟她身边的人有关。
    她抬头见几缕暮光穿过竹隙,映得裴叔夜半倚的身影愈发孤寂。
    只怕是苦主迁怒,此番必是凶多吉少。
    “裴大人明鑑!民妇……民妇实在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丫头自幼野性难驯,民妇哪里管得住她……”
    “贾氏,你如实说,”裴叔夜半倚在榻上,气息间吞吐著醉意,“你那外甥女……可曾开蒙读过书?识得多少字?”
    “回大人话,我们这等小户人家,姑娘家哪有机会进学馆……她、她不过是零星认得几个字。”
    “那她可曾拜过什么隱世高人为师?或有异人传授?”
    “从不曾听说,她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往来亲近之人……”
    裴叔夜忽然低笑出声,醉眼朦朧中透出几分清傲之色。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詰问:“我五岁开蒙,十岁通经,十四岁所作策论便得东林先生评有宰辅之才……宦海沉浮这些年,自问也算阅人无数。”
    他抬眼看向贾氏,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骄傲:“她一个不曾读过圣贤书的白丁,论学识、论谋略,与我相差甚远,她凭什么……凭什么能骗得过我?”
    贾氏傻眼了,裴大人將她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看来传闻一点都不假。
    他好爱。
    爱到走火入魔了吧,竟然还自欺欺人。
    连贾氏这般粗鄙的民妇都懂得,一个人是否上当受骗,固然与才学见识有些干係,却未必全然靠这些,终究要看那人心里,是否藏著什么致命的缺口。
    今日这一见,裴大人那般失態,怕不是缺爱,才被那徐妙雪骗钱又骗色吧。
    正思量间,裴叔夜似是触到了自己的痛处,猛然拂袖將满桌杯盏碗筷尽数扫落在地。
    方才那点破碎的语气荡然无存,只剩齿缝间挤出的恨意:“倘若她真是骗子……你们一个个,便都是帮凶!”
    贾氏心头一跳——醉汉喜怒无常不稀奇,可酒后之言,多半是真。
    好傢伙,这是因爱生恨了?如此重的罪名,她可担不起啊……
    贾氏只得避实就虚,颤声劝道:“裴大人,这人……不是还没找著么?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您与夫人素来情比金坚,莫说您不信,民妇也不信啊!若我那外甥女真有这等本事,何至於这些年过得如此窝囊?定然不是她,定然不是……”
    “若真是她……”裴叔夜语声渐低,后半句湮没在浑浊的酒气里。
    可贾氏听得真切——倘若徐妙雪当真骗了他,这位裴大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虽说冯先生早前许诺,只要她大义灭亲指认“贝罗剎”,便能保全程家,而苦主郑家又是亲家,她本不十分担忧自身处境。可若这位裴大人真要动手……
    四明公虽权势滔天,可到底是日簿西山的夕阳,而裴大人可还是初升的旭日呢,往后日子还长……
    贾氏脊背一凉,不敢再想。
    裴叔夜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若有任何消息,隨时来告知本官我。”
    贾氏连连磕头,才敢战战兢兢地退下。
    她前脚刚走,后脚十万火急的裴家小廝便到了甬江春。
    “六爷!不好了!府上涌来一大帮人,说是……是来討债的,您快回去看看吧!”
    裴叔夜一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討什么债?”
    债主专挑了黄昏时分上门。正是倦鸟归巢、万家炊烟之时,城人们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吃著晚食,聊著八卦,一听说裴家门口有热闹,放下饭碗便前去围观。
    债主手里晃著一张借契,上头鈐著裴叔夜的私印,明晃晃的彤色,这绝对造不了假。
    这人一口黑黄烂牙,虽躬著身子,语气却透著一股无赖式的刁钻:“您家六奶奶在小人这儿借了三万两的印子钱,可如今她人不见了,小人只好上门来討要,若是还不出银子,那小人只好斗胆收了裴家的宅子了。”
    裴老夫人这辈子何曾与这等下九流的市井流氓打过交道?听得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在门厅前晕厥过去。
    见裴叔夜带著一身酒气回来了,裴老夫人才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六郎,这是怎么回事?”
    裴叔夜如梦初醒地站在裴府大门口,望著晃动火把下那一张张贪婪的脸,面上浮起一丝绝望:“有一日……她问我借印,我没多想,便给了她……”
    裴老夫人如遭雷劈。
    而她最后悔的,便是自己为何没有在此刻当场昏死过去,因为更糟的还在后头。
    无数手持“宝船契”的人听闻有债主上门,一旦有人起了这头,眾人便没了什么体面的顾忌,一窝蜂涌至裴府门前,纷纷要裴家退钱。
    裴老夫人面如死灰地立在裴家那块百年间饱经风霜依然气势如虹的牌匾下,只觉得老祖宗们冰冷的目光正无言地穿过她的身体,连晚风掠过,都像是一声声詰问,问她为何竟將裴家的基业,败落至如此境地。
    “诸位,事態尚未水落石出,”裴叔夜虽一身酒气,言语却斩钉截铁,“但无论如何,徐氏所欠之债,我裴叔夜自会一力承担。”
    裴老夫人悲愤交加,也仍挺直脊樑,独自拄杖步出。苍老的嗓音里满载风霜,亦透出世家大族不容折损的体面与郑重:“是。即便卖宅鬻(yu)地,我裴家也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诸位皆是看在裴家顏面上,才愿与我家新妇往来。如今出事,裴家分文不会短少各位。”
    有他二人当眾立下此言,眾人稍得安抚,骚动渐平,这才陆续散去。
    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经歷了一场骤变的裴府陷入死寂。
    管家悄步上前,缓缓闔上朱漆大门。沉重的吱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也关上了裴家最后的体面。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难题,此刻才刚刚开始。
    裴鹤寧悄悄挪到裴叔夜跟前,眼圈泛红,低声问:“六叔,六婶婶……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未等裴叔夜应答,裴二奶奶便狠狠一掌拍在她脑后,直將满腹怨气往她身上洒:“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这事一闹,你看连吴家都不愿上门了。有这閒心,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前程!”
    裴鹤寧心里清楚,吴家疏远,或许另有缘由。疏远也好,正好叫母亲也看清吴家人的真面目,她不在乎。
    她只是伤心,六婶婶纵然言行粗鄙,却怎么看也不似那等丧尽天良的骗子。
    更何况,那是六叔真心喜欢的人啊。
    她仰起脸,目光里带著最后的祈盼,望定裴叔夜,只盼他能给出一句篤定的回答。她不信裴家的运数会如此不堪,不信好不容易盼得六叔高升归来,转眼竟要面对这般近乎毁家灭族的绝境。
    可裴叔夜只是回以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默然穿过庭中眾人,独自走回房中。
    自此,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裴叔夜心中对家人愧疚,事情闹得这么大,让全家都跟著担忧。
    但……只能如此,这齣戏,只能这么唱。
    翌日清晨,裴叔夜再从房中出来,却未著官服,只穿一袭半旧青衫,双手捧著叠得整整齐齐的緋色官袍、乌纱帽,以及那方沉甸甸的布政使司右参议铜印,默然穿过露水未乾的庭院。
    寧波府衙。
    诈財案太过骇人听闻,浙江巡抚翁介夫便多留了几日。他端坐上位,指尖轻叩茶盏,下首的知府正稟报追查进展,声音乾涩:”……沿海三十里已搜遍,仍无线索。”
    在座官员皆垂首屏息,愁眉不展,满堂只闻得见窗外聒噪的蝉鸣。
    忽闻堂下脚步声起,眾人抬头,俱是一怔。
    只见裴叔夜捧著官服印信踏入门槛,径直跪在青石地上:“下官治家无方,酿此大祸,无顏再居官位。恳请翁大人准我辞官,从此皈依佛门,了断尘缘。”
    此言一出,先是一瞬的寂静,隨即堂中炸开了锅。
    “荒唐!”翁介夫大骇,重重放下茶盏,“承炬,你当朝廷官职是儿戏不成?”
    左侧僉事连忙劝解:“裴大人何必如此?尊夫人之事尚无定论,纵然她是……那您也是受害者,莫要因为一个女人便心灰意冷呀。”
    裴叔夜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下官去意已决,但心中仍有一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