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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环环相扣
    “篤篤——”
    裴叔夜叩了叩桌角,徐妙雪恍惚回神。
    他们正在討论要如何应对郑桐带来的掌眼先生,而徐妙雪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先出去吧,”裴叔夜吩咐琴山等人。
    眾人退下,房中只剩徐妙雪与裴叔夜。
    裴叔夜打量徐妙雪:“你表哥要成亲,你就如此在意?”
    他敏锐地发现,她的变化就是从那日得知程开綬要娶郑意书开始的。
    “我能不生气吗?”徐妙雪咬牙切齿,“郑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非得上赶子去当女婿,一点读书人的操守都没有!”
    “程家对你不好,但你与这个表哥倒是有情分在。”裴叔夜假装漫不经心地试探。
    “什么情分?半个铜板的情分都没有!”
    “那你生气什么?”
    惯来伶牙俐齿的徐妙雪顿时哑口无言,她想了半天,才闷闷不乐地道:“这个感觉,就好像你最好的朋友跟你最討厌的人好上了。这是背叛!”
    最好的朋友?
    虽然裴叔夜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但听著这话……莫名让人跃跃欲试。
    “哎呀,不说这些了,”徐妙雪摆摆手,“接著聊我们的大计。”
    “你不是心里早就有计划了吗?”裴叔夜瞭然於心地看著她。
    徐妙雪心头驀得一跳。
    她確实早有对策,郑桐没那么好骗,她要诱他天价买假画——还要让他一幅一幅、心甘情愿地买,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必定有好几番来回。
    但这次计划是跟裴叔夜一起进行的,她生怕裴叔夜那老狐狸看出了什么——她和楚夫人的合作是秘密,是她的底牌,她不能让他觉得她的后盾坚实。所以她心里的盘算连剪子他们都没说,看上去好像她在见招拆招,实则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徐妙雪咧开嘴一笑,没心没肺:“要不说你懂我呢——连我这点心思都看出来了。”
    “说吧。”
    “我是有一个计划,就是太危险了,所以我是想著,或许你有什么妙招呢。”
    哎。
    裴叔夜知道她又开始骗人了。
    但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顺著她。
    从普陀山回来之后,他总自觉在徐妙雪面前矮了一截。
    因为他也骗了她,所以他没有底气要求她坦诚。
    “我这样的君子,像是会有骗人的招吗?”裴叔夜一样大言不惭。
    徐妙雪內心:我呸!
    脸上还掛著狗腿的笑:“那我就拋砖引玉说说我的想法——”
    *
    这一日,郑桐与钱先生约定好交易画。
    郑桐先前已经看过了画,也已经商定好了价格,可当他一提出要让掌眼先生看画时,钱先生立刻黑了脸。
    “信?”
    “我家先生是说——郑老板既然信不过他,那便去寻旁的有缘人。”
    一听这话,见多了金石字画交易套路的沈墨林立刻警铃大作,朝郑桐使了个眼色。
    郑桐会意,打圆场道:“我是个俗人,对字画一窍不通,这位先生是来帮我了解这画的玄妙之处。”
    钱先生冷笑一声,不置一词。
    “我家先生说,郑老板若確定要如此,那便验画吧。”
    郑桐与掌眼先生对视一眼,掌眼先生给了他一个確定的眼神,坚持要验画,这么大宗的交易,断不可能盲买。
    这说辞没能唬住郑桐和沈墨林——不过,这似乎依然在“钱先生”和小廝的意料之中,他们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沈墨林开画验画,他抱著这必定有异常的先入为主念头,每一寸绢帛都细细查验。他原以为必能揪出破绽,却不想越看越是心虚——这纸寿、这墨色、这皴法,竟无一处不妥!
    “如何?”郑桐急切道。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郑桐点了点头:“郑老板,此画乃真跡。”
    郑桐脸上的喜色还未及舒展,便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钱先生將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这声响明明优雅得体,却无端透著一股寒意。
    “收。”
    郑桐慌忙堆起笑容:“钱先生,这画自然是要收的,要收的,咱们这就……”
    “郑老板会错意了,”小廝利落地捲起画轴,“我家先生是说,这画收起来——不售了。”
    “这怎么行!咱们可是说定了的!”
    小廝將画卷仔细收入锦匣,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方才先生给过您选择——要么信他,要么验画。您既选了后者,这买卖自然作罢。”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香。郑桐僵在原地,懊悔不已。
    方才那幅唐寅的《金山胜跡图》確是如假包换的真跡——没错,这正是徐妙雪从楚夫人处暂借的镇店之宝。
    画是真的,偏不卖你。
    这就是徐妙雪决胜於千里之外的高明之处——先立规矩,磨去对方所有锐气。待下次交易时,只能乖乖按她的规矩来。
    郑桐错失这次交易,他越悔,就越想要,那么一定还有下次。
    果然,这日头都还没西斜,郑桐便急吼吼地亲自登门拜访徐妙雪,只因钱先生离开了他的小院,闭门谢客,他想要徐妙雪牵线搭桥,好在甬江春摆一桌宴给钱先生道歉。
    徐妙雪勉为其难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宴会定在第二日,而郑桐前脚刚走,徐妙雪却在裴家遇到了点小麻烦。
    她这些日子的上躥下跳,已经让裴老夫人极度不满了。
    锁港宴上当眾撒泼已是貽笑大方,如今又高调卖画——堂堂裴家六奶奶,竟似那市井商贩般拋头露面!她裴家豪门大族世代书香,祖传字画向来只供雅赏,何曾沦落到要变卖度日?
    头几天,裴老夫人已经忍了。不久之前与六房闹得不愉快,她算是碰上了铁板一块,不敢轻易挑事了。
    但徐氏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还频频与郑家往来——郑家是什么德行?庸俗的盐商之家!近日还深陷官司之中!一个妇道人家怎能与他们往来?
    罪大恶极!
    裴老夫人实在是忍无可忍,命人將徐妙雪“请”了过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做足一副慈母的样子。
    “六郎媳妇,你初来寧波府,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钱了,儘管同老身开口。咱们裴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媳妇?”
    徐妙雪是面镜子,你给她什么样,她就还你什么样。
    这些人说话弯弯绕绕,她一律装成听不懂,一脸天真道:“母亲,我不缺钱啊?”
    “既如此,那为何要卖画?”
    “要筹钱啊。”
    “方才还说……不缺钱?”老夫人的笑有些僵硬
    “哦——您说这个钱啊,”徐妙雪恍然大悟般一拍手,“那是为了做生意。”
    裴老夫人两眼一抹黑。
    罪不可赦!斩立决!
    她裴家名门望族,竟要出个经商妇?!
    裴老夫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压著自己的怒意:“六郎媳妇,你有主意,老身不拦著。可你总得为寧丫头想想——她正在议亲,若有个经商的婶娘……”
    “我的生意又不会牵扯到寧姑娘,怎么会让她嫁不出去?”
    “糊涂呀!你看那郑家,就因是商户,女儿至今待字闺中。咱们书香门第若沾了铜臭,那是要辱没祖宗的!你与寧丫头素来亲厚,忍心害她吗?”
    “母亲,您说得太严重了。等赚了大钱,我来给寧丫头添嫁妆,没人会瞧不起她——您不知道我这生意的玄机,我同您说,”徐妙雪自然熟地凑到裴老夫人身边,亲昵地挽著她,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嫌,先声夺人,不给人任何回话的机会,“一本万利的生意您晓得伐?”
    “一本万利?”一旁的裴二奶奶起初是满脸不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话。
    “我娘家在泉州世代经营海贸生意。一艘船出去,就装那些最次的瓷器、丝绸,出了海就能翻个十倍八倍的价钱!”
    她边说边比划著名:“就说去年吧,我舅舅装了船漳州產的二等生丝,在南洋转手就换了三船胡椒回来。单这一趟,就净赚了五万两雪花银!”
    “咱们寧波府啊,”徐妙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遍地都是宝!上好的越窑青瓷、明州绣品,可这港口却荒废著,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所以我盘算著,我要筹钱造艘大宝船!虽说现在海禁,但我娘家在满剌加有人脉,可以拿到满剌加的勘合,到时候掛上满剌加贡船的旗號,官府查都不敢查!”
    裴老夫人今儿为了人多气壮,將各房女眷都叫来了,本想著大家好七嘴八舌討伐这个六奶奶,没想到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都被徐妙雪简单粗暴所描述的那流水般的雪花银给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