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船台上，最后的喧囂正在归於平静。
    “最后一个模块，准备吊装！”
    “对准基线！慢一点！再慢一点！”
    李涛拿著对讲机，站在高处，声音嘶哑地指挥著。
    岳玲则在另一侧，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检查清单，逐项核对著最后的管线接口。
    “液压管路压力正常！”
    “主电缆通电测试无误！”
    “消防系统传感器响应正常！”
    每一个报告声，都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即將完成。。
    而叶安，则是穿梭在船体的各个角落，或许他自己都忘记了疲惫，又或许是疲惫被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和肾上腺激素飆升压制了。
    “三號焊缝，再做一次超声波探伤。”
    “机舱的备用发电机底座螺丝，扭矩再复查一遍，用三號扳手。”
    “生活区的通风口滤网，换成备用的高密度型號，防止下水时有杂物吸入。”
    他的指令，简短、清晰，不带任何感情，却有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半年来，所有的一线工人都已经习惯了。
    这个年轻的副总工，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只要是他负责的环节，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完美。
    之前有一个地方他们觉得可以简约一下，谁知道让叶安知道后，不但让他们做的东西全部重新做，而且所有人背了个2000字的检討。
    终於，隨著最后一个巨大的钢结构模块被缓缓吊装到位，严丝合缝地嵌入预留的卡槽中。
    “哐——”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金属撞击声，迴荡在整个船台上。
    完成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仰望著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阳光下，那艘静静矗立的双体货船，庞大的船体仿佛给人一种无惧感，仿佛它能够压制深海的恐惧。
    流畅的线条，宽阔的甲板，以及那两个细长船体，组合在一起，產生了视觉衝击力。
    它和厂里以前造的那些方头方脑、笨重迟缓的货船，完全是两个时代的產物。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著，整个船台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干完了！”
    “妈的，终於干完了！”
    “这船……真他娘的带劲！”
    就在这时，赵丰带著几个车间主任，快步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船台上的景象，但离得远，感受还不真切。
    可当他真正走到船台下方，抬头仰望这艘已经完全成型的货船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主任，也全都呆立当场。
    赵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看过无数遍图纸，甚至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数据。
    但在他脑海中构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实物，衝击得粉碎！
    图纸是平面的，是冰冷的。
    而眼前的这艘船是立体的，是多么真实，巨大的船仿佛就该是这样！
    它比图纸上看起来，要更加雄伟，更加壮观，更加……具有压迫感！
    “这……这就是……”赵丰的声音有些乾涩。
    “厂长。”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递过去一顶安全帽。
    赵丰机械地接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艘船。
    “小叶……这……这跟图纸上……感觉不太一样啊。”赵丰喃喃自语。
    “图纸……我看了不下五十遍。”
    “可我今天站在这里才发觉，那图纸，根本就没画出它十分之一的气势！”
    叶安笑了笑。
    这能一样吗？
    叶安也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前在网上买东西，看到“图片仅供参考，实物为准”，总感觉要被坑。
    现在，我就是要让你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实物比参考图更牛逼！
    他嘴上却平静地说道：“图纸只是数据和线条的集合，厂长。”
    “只有当它变成钢铁，矗立在这里时，才是真正的它，最真实的它。”
    “真实……”赵丰咀嚼著这三个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李涛也走了过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赵丰，半是敬佩半是“抱怨”地说道：“厂长，您是不知道啊。”
    “小叶的要求有多高！”
    “为了实现图纸上的效果，他简直是把我们往死里逼！”
    “一个焊点的圆滑度不达標，返工！”
    “一块钢板的平整度差了半毫米，重磨！”
    “我们这帮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活，就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
    李涛嘴上说著“抱怨”，脸上却全是自豪。
    不折腾，能造出这样的宝贝来？
    赵丰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船台上迴荡。
    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好！折腾得好！”
    “我们造船的，就是要这股劲儿！”
    “要是人人都想著差不多就行，我们红星厂早就关门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洪亮地宣布：“既然搞定了，那就准备下一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赵丰的目光，最后落回到叶安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器重。
    “小叶。”
    “厂长，您说。”
    “下周一，下水仪式。”
    赵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由你，全权指挥！”
    以往，这个位置，都是由厂里资格最老、经验最丰富的总工程师，甚至是厂长亲自担任。
    现在，赵丰竟然把这个权力，交给了年仅二十四岁的叶安！
    这放在以前肯定会有人提出质疑，因为这其中资歷还是经验都不可能由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做。
    但是现场却没有人提出意见，因为他们都知道叶安的能力，这半年来从图纸设计到零件研製再到今天最后的组装，叶安都展现出极其强大的组织能力，与无与伦比的统筹力。
    赵丰看著叶安，眼里是信任，是认可。
    “你亲手设计了它。”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
    “让你来指挥，我放心！”
    “全厂的人，都放心！”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信任和责任，叶安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但心里还是挺激动的。
    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