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天庭仙神,望著那道紫袍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无上伟力的敬畏与恐惧。
帝俊、太一、伏羲挣扎著起身,向著鸿钧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拜。
隨即开始收敛残部,救治伤患,整顿已化为废墟的三十三天。
辉煌的天庭,如今断壁残垣,星辰黯淡,说不尽的淒凉。
而巫族一方,更是悽惨。
十二祖巫个个身受大道之伤,气息萎靡,被麾下大巫拼死救起,抬回盘古殿。
承载了他们无尽野望与力量的盘古殿,此刻也光华黯淡,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静静悬浮於南天门外,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诉说著挑战天道的失败与代价。
亿万巫族儿郎,来时气势汹汹,归时却丟下了无数同伴的尸骸,沉默地、踉蹌地退向大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大战虽止,但留下的创伤,却深可见骨,烙印在每一个倖存者的灵魂深处。
洪荒大地,更是狼藉一片。
因祖巫召唤煞气、星辰坠落余波、以及大能交手逸散的能量。
无数灵山福地被毁,地脉断裂,江河改道,生灵涂炭。
怨气、死气、戾气交织升腾,比之昔日三族大战、道魔之爭后的景象,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便是无处不在的、新生的亡魂。
有妖族的元神残魄,带著不甘的尖啸。
有巫族的战魂英灵,縈绕著不灭的战意。
更有无数被波及的洪荒万族生灵,其魂懵懂浑噩,在本能的驱使下,遵循著某种古老的牵引,飘飘荡荡,尽数朝著西方大陆与血海接壤的幽冥之地匯聚而去。
幽冥血海,本就是洪荒秽气、怨气、残魂的最终归处。
此刻,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
血海翻涌,巨浪滔天,无数新魂如同飞蛾扑火般投入其中。
瞬间便被污秽血水侵蚀、同化,化作新的血海生灵或是哀嚎的怨灵,永世沉沦,不得超脱。
这景象,比修罗战场更加令人绝望。
在这场席捲洪荒的撤退与哀嚎中,一位人身蛇尾的祖巫,却並未隨族人返回盘古殿休养。
后土。
她拒绝了兄姊们的搀扶,独自一人,拖著沉重的伤体,离开了不周山,离开了巫族的核心地域。
她並未施展神通,只是一步一步,踏在满目疮痍的洪荒大地上。
她走过焦黑的山峦,那里还残留著共工与祝融法则碰撞的痕跡。
她跨过染血的河流,水中倒映著破碎的星辰与亡魂的虚影。
她行经死寂的荒原,风中传来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悲鸣与哭泣。
她看到,一只尚未化形的小妖残魂,抱著自己焦黑的躯体,茫然四顾。
她看到,一名巫族战士的战魂,依旧保持著衝锋的姿態,却找不到敌人,只能在原地无声地咆哮。
她看到,无数人族、草木精灵、飞禽走兽的魂魄,浑浑噩噩,如同无根的浮萍,被血海的吸力拉扯,身不由己地飘向永恆的苦难深渊。
这些亡魂,有些甚至穿过了她的身体,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与无尽的悲意。
后土的脚步越来越慢,心,也越来越沉。
她是土之祖巫,承袭盘古父神血肉,最是亲近大地,承载万物。
昔日,她见巫族行事霸道,心中已有不忍,曾向兄姊们劝諫,却收效甚微。
如今,亲眼目睹这由巫妖之爭带来的无边杀孽,看到这亿万生灵死后仍不得安寧,在血海中永受煎熬……
那份源自血脉深处、对大地、对生灵的悲悯之情,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战爭带来的,除了毁灭,还有什么?
巫族的荣耀,难道一定要建立在如此多的痛苦与沉沦之上吗?
她想起了六耳獼猴,那位道祖弟子,曾在血海边缘对她说过的话:“……或许可以尝试著,想办法,做些善事,积些功德,为巫族……”
“留一条后路,一线生机。”
当时她心中迷茫,只觉前路断绝。
如今,行走在这亡魂遍野的天地间,看著无尽的悲苦与沉沦。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孕育的晨曦,逐渐在她心中清晰、壮大。
这洪荒天地,有天生,有地养,有万物竞发,有修行长生……
却唯独缺少了一个环节,一个让生灵死后,魂魄得以归宿、得以洗涤、得以重新开始的环节!
天道有缺!
缺的,正是这轮迴往復之所!
缺的,正是这容纳、净化、转生亡魂的秩序!
若能有这样一处地方,让亡魂有所归,让善恶有所报,让真灵得以休憩甚至重生……
那这洪荒天地,是否会少去许多戾气?
是否会更加圆满?
那些因巫妖大战而无辜惨死的生灵,是否也能有一条往生之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在她道心深处扎下了根,疯狂生长,再也无法遏制。
她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亡魂的队伍,一步步,走向了西方,走向了煞气冲天、怨念凝聚的幽冥血海。
越靠近血海,那股污秽、死寂、令人窒息的气息便越是浓重。
无数亡魂在血海岸边徘徊、哀嚎,最终被血浪吞噬。
冥河麾下的阿修罗族,在其中巡弋,捕捉强大的魂魄炼法,或是將其驱赶入血海,化为新的养分。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充满痛苦与混乱的绝地。
后土立於血海岸边,腥风吹拂著她的裙摆,带来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她闭上双眼,神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脚下的大地脉络紧密相连,感受著那来自洪荒四面八方的亡魂的哭泣与祈求。
她明白了。
她的道,不在征战,不在杀伐,而在承载,在化生,在弥补这天地的缺憾!
“父神开天,身化万物,泽被苍生。”后土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与决然,带著一种殉道者的光辉。
“吾后土,承父神血脉,掌大地厚德,今日……”
“愿效仿父神,以此残躯,补全天道,为这洪荒无尽亡魂,开闢一方归宿,建立轮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