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宫。
红墙黄瓦依旧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著威严而沉静的光芒,但行走其间,陆见微却感受到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疏离。
他的归来,並未引起太多波澜,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肩背的伤势被解释为在澳门进行野外调查时的意外跌落。官方报告早已被定调——澳门文物异常事件系特殊地磁扰动所致,调查已结束。他,陆见微博士,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太顺利的常规任务后归来。
他被安排进行“必要的”述职和“心理评估”。问询者语气温和,问题却绵里藏针,反覆围绕他在澳门的经歷、与林漪澜的接触细节、以及对“异常现象”的个人看法展开。他滴水不漏,严格按照最终报告的口径回答,將所有超乎寻常的发现深埋心底,將自己偽装成一个因任务受挫而有些疲惫、但依旧忠於职守的专家。
权限被微妙地限制了。他无法再直接调阅某些核心库房的藏品档案,尤其是与西洋仪器、澳门渠道相关的部分。他提交的关於希望系统研究清宫造办处与西洋传教士技术交流史的课题申请,被以“资源调配”为由无限期搁置。
他知道,有一双,甚至好几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他表现得越是“正常”,越是专注於手头被允许的、无关痛痒的修復工作,那些目光背后的警惕才会稍稍放鬆。
但这並非他的真正目的。
深夜,他的宿舍(故宫配给资深专家的狭小单间)灯火通明。桌上摊开著《內务府造办处活计档》的影印本,以及其他一些他凭藉记忆和过去权限下载的、未被完全封锁的零散档案。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满汉文字间逡巡。
他在寻找与“七政仪”和“里斯本”相关的蛛丝马跡。
澳门地下石窟中的仪象台,利玛竇与徐光启的契约副本,都明確指向“琉璃七政仪”是解开“契约”网络的关键。而两块碎片初步拼合后指向的下一个地点,正是葡萄牙的里斯本。他必须找到故宫內部可能存在的、与此相关的线索,这不仅能验证方向,更可能找到保护这些遗產、应对“净世会”和沈墨言的关键。
档案浩如烟海。记载多是某年某月,粤海关呈进何物,收入某库,或命造办处仿製、修理某器。琐碎,庞杂。
时间在指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紫禁城的夜寂静无声,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光偶尔划过庭院。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档案上。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初七】
【粤海关监督呈进:西洋琉璃星盘一架,附详解图说。奉旨:著收入『七政堂』,妥为收贮,以备观览。钦此。】
“七政堂”!
这个词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的迷雾!在澳门,苏婆婆和利玛竇的密信都提到过“七政”,指的是“琉璃七政仪”。而故宫里,竟然真的存在过一个叫做“七政堂”的地方!
他立刻起身,在书架上翻找故宫早期的建筑布局图和各部门职能记载。终於,在一本乾隆年间编纂的《国朝宫史》简本中,找到了关於“七政堂”的寥寥数语:
【七政堂,旧在雨花阁左近,掌观测天象,校验历法,兼收贮西洋奇器图谱。后渐废弛,其址不可详考。】
雨花阁附近!一个早已湮没在歷史中、连確切位置都难以考证的机构!
第二天,他藉口研究雨花阁建筑歷史,多次在雨花阁周围徘徊。这里现在是游客止步的区域,殿阁森严,古树参天。他仔细观察著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石板,试图找出任何可能与“七政堂”相关的痕跡。
然而,岁月无情。数百年的风雨变迁,加上清晚期以来的动盪,地面早已多次修葺,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在他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著浓重的京腔儿,慢悠悠的:
“小伙子,找什么呢?这地砖都快让你给瞅出花来了。”
陆见微心中一凛,迅速收敛心神,转过身。只见一位穿著朴素、鬚髮皆白、手持长柄扫帚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这位老者他见过几次,是负责这片区域卫生的,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与这宫里的石头一样古老。
“老师傅,”陆见微礼貌地点头,“没什么,就是研究一下这里的建筑布局。”
老者慢悠悠地扫著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书写著什么。他头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
“七政离合,琉璃归海。东西往来,皆有其道。”
陆见微浑身剧震!这两句话,几乎与利玛竇契约副本中的精神內核完全一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清洁工能隨口说出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低声问道:
“老师傅,您……知道『七政堂』?”
老者这才停下扫帚,抬起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了陆见微一眼,那目光在他吊著绷带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老者语气平淡,“这宫里啊,有些东西,不在墙上,在脚下。有些路,看得见,有些路,看不见。小伙子,你找的东西,得用心,不能用眼。”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见微,继续慢悠悠地扫著地,朝著雨花阁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陆见微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老者的话——“不在墙上,在脚下”?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地面铺设的石板,似乎与周围的略有不同,更显古旧,接缝处的磨损也更为严重。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那片角落。他蹲下身,不顾灰尘,用手仔细拂去石板表面的浮土。然后,他用指尖,沿著石板的接缝,一点点地摸索、按压。
当他的手指按到其中一块石板靠近中心的一个不起眼的微小凹陷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声响,从脚下传来。
那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厚重石板,竟然微微向內一沉,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黝黑洞口!
一股带著陈腐书卷和尘埃气息的冷风,从洞內涌出。
陆见微的心臟狂跳起来。他回头望去,那位扫地老者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不再犹豫,打开手机照明,深吸一口气,毅然踏入了那通往紫禁城更深层秘密的入口。
而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林漪澜乘坐的航班,正穿越云层,朝著欧洲大陆,朝著那个充满未知的古老城市——里斯本,平稳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