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理智的朱慈烺扔下了刀子。他跪在满是污秽的院落中,抬头看向那晴朗的天空。
“难道,这就是我前世极力维护,甚至为之莫名其妙丟掉性命的大明吗?!”
他走到刘阿伯和大婶的遗体旁,將两位老人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长平默默地递过来两把铁铲,兄妹二人没有言语,就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开始挖掘。
泥土混合著泪水和汗水,一铲一铲,从日头高悬挖到暮色四合。
他们为这两位善良朴实的老人,掘出了最后的安息之所。
朱慈烺小心翼翼地將二老的遗体並排放入坑中,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相互依偎。
覆上黄土,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塋。他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插在坟前,权当墓碑。
兄妹二人静静地站在坟前,就这样看著坟包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长平开口道:“哥,院子里,那三个人怎么办?”
“烧了。连同这座院子,一起烧了。”
长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烧了?”
“嗯。”朱慈烺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阿伯和婶婶已经没有后人了,这地方,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而且,这三个胥吏逾期不归,县衙那边迟早会派人来查。
一把火烧个乾净,毁尸灭跡,死无对证,才能绝了后患。”
他看向长平道:“有时候,彻底的毁灭,反而是最乾净利落的结束。”
火光冲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下的新坟。
隨即將长平护在身前,翻身骑上那匹白马向著南方疾驰而去。
崇禎十七年,四月初八,黄河渡口。
就在这南来北往的交通要衝,一个消息已经隨著逃难的人流传得沸沸扬扬。
京城陷落,崇禎皇帝於煤山自縊殉国!
儘管早已知道结局,但当这消息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
尤其是看到长平瞬间惨白、继而崩溃的小脸时,朱慈烺的心依旧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哥,我们没有爹,没有娘了。我们成了孤儿了!”
长平扑在朱慈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接连失去父母、目睹恩人惨死,所有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朱慈烺紧紧抱著妹妹颤抖的身体道:“杨怀,別怕,你还有哥。以后,哥就是你的依靠。”
“过了这条河,离济南府就不远了。王承恩安排的人就在那里等我们。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路,总得往前走。”
此时已是傍晚,渡口挤满了等待过河的人群。
大多拖家带口,面带仓皇,都是希望南逃避祸的百姓。
守著登船入口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船老大。
他手里拎著个酒壶,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眼神睥睨,对周围焦急的人群爱答不理。
“船老大,到底啥时候开船啊?”
“是啊,都等半天了!”
人群七嘴八舌地催促著。
“喊什么喊!”船老大猛地放下酒壶,喷著酒气骂道,“老子的船,老子说了算!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再嚷嚷,都给老子滚蛋!”
被他凶神恶煞地一吼,人群顿时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见镇住了场面,船老大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有路引的,到前面来!
没有路引的,趁早滚一边去!
对岸有官差检查,你们这些不清不楚的,別他娘的连累老子吃官司!”
此言一出,人群中近半没有路引的百姓,顿时面露绝望,唉声嘆气地退到了一边。
朱慈烺拉著长平,逆著人流向前走去。
他略带討好將两份路引恭敬地递上:“船老大,这是我们兄妹二人的路引,请您过目。”
船老大斜眼瞥了一下,隨手翻了翻,嗯了一声:“路引没问题。两个人,四十个铜子,上船等著吧。”
朱慈烺收了路引,却没有立刻离开,笑容依旧掛在脸上。
船老大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问:“还有事?”
“是,是有点事。”朱慈烺搓了搓手,“船老大,您看,我们还有一匹马,是家里从小养到大的,有感情了。
不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它也跟著上船?费用方面,好商量。”
“不行!”船老大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我这是渡人的船,不是拉牲口的船!
再说了,这畜生上了船,万一受惊发疯,伤了人,你担待得起吗?!”
“它很听话的,绝不会惹事!”朱慈烺连忙保证,“这样,我出双份,不,三份的马价!只求您行个方便。”
然而,无论他如何加价恳求,船老大都咬死了不让牲口上船,反而催促他们赶紧把马卖掉。
眼看僵持不下,朱慈烺心中焦急,却也不敢过分纠缠引起注意,便想先拉著长平退到一边,再想办法。
这匹白马数次救他们於危难,他实在不忍轻易捨弃。
“等一下。”就在他们转身欲走时,船老大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长平眼睛一亮,满怀希望地回头:“叔叔,您同意了吗?”
船老大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於心不忍”的神色:“看你们两个娃子年纪小小就出来跑江湖,也不容易。
我这船,规矩不能破,肯定是不能载牲口。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
“我有个朋友,有条货船,倒是可以捎带上你们的马。就是这费用嘛,有点贵,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承受。”
“需要多少?”
“二两银子。”船老大伸出两根手指,“包你们两个人,加一匹马,送到对岸。”
二两银子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非常离谱的。
前不久,只因为一分银子,可就死了五个人。
虽然王承恩给的银两足够,但这明显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出门在外,財不露白,更需警惕人心险恶。
“这个价格確实太高了,我们得商量一下。”朱慈烺犹豫道。
身旁的长平却急了:“哥!不要卖掉小白!求你了,不要卖它!”
而那边,船老大已经开始继续检票,同时不阴不阳地甩过来一句:“我朋友那船,还有一刻钟可就开了,过时不候。
你们啊,自个儿掂量著办吧!”
一边是妹妹的恳求,一边是船老大的催促。
朱慈烺最终把心一横:
“行!二两就二两!那就快快带我们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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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根据《淮城纪事》记载,三月二十九日,北京失守的消息传到了淮安,四月初八日,淮安巡抚路振飞向当地官绅宣布了京师失守的重大变故。
与此同时,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开始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