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夜。
北京外城早已经火光连天,闯军已摆开阵势,攻城在即。
与以往满洲铁骑扣关不同,这一次,直至此刻,只有唐通前来勤王。
而他也已於三日前,与监军太监杜之秩在號称“北门锁钥”的天险居庸关,一同跪迎了新主。
城內,兵力枯竭的崇禎,不得不將宫墙內数以万计的太监驱赶上城头,去填补那稀疏的防线。
而这一举措引的那些阉人叫苦连天,哀嚎一片。
紫禁城,乾清宫。
宫殿內灯火通明,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珍饈佳肴。
崇禎帝、周皇后、袁妃、太子朱慈烺、长平公主朱媺娖,这大明最尊贵的一家,围坐於此,进行著最后的晚餐。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能听到袁妃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崇禎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他手中的那柄宝剑,殷红的鲜血正缓缓滴落。
大殿中央,躺著太监张殷的尸体。
就在片刻之前,这个阉人,竟跑来向皇帝献上他所谓的“妙计”。
崇禎欣喜,因为这半月以来,每天的朝会之上,当崇禎问道可有退敌之策时,他们全都站立在侧,沉默不语。
现在有人献策,崇禎自然当做了救命稻草。
“皇上!贼若果然入城,直须投降,便无事矣!”
闻言,崇禎暴怒:“你这奴才,竟然要朕投降於贼寇?”一剑便砍死了他。
过去的半个月,崇禎並非没有挣扎。
他下达“助餉”令,希望百官勛贵能掏出家財共度时艰,自己却未能率先垂范,最终只募得区区二十万两,杯水车薪。
他派出亲信太监监视各方,殊不知这些宦官大多隨地方文武望风归降。
他甚至下了罪己詔,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杀过人的崇禎,眼神空洞地走到桌旁,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缓缓举起酒杯:
“来吧,都举杯。同朕饮了这最后一杯酒。
这,便是咱们全家,最后团聚的一顿饭了。”
此言一出,一直强撑著的袁妃终於彻底崩溃,她猛地扑倒在崇禎膝前,抱住他的腿,放声慟哭。
而周皇后,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刚烈与镇定。
她缓缓起身,面容虽苍白如纸,却不见一丝慌乱。她端起酒杯,与崇禎轻轻一碰,目光决绝:
“皇上,臣妾明白该怎么做。必不辱没皇后身份,不辱没朱家列祖列宗的顏面。”
说罢,她將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一向活泼开朗的长平公主,早已被嚇得魂不附体。
她死死拽著周皇后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
“母后……”朱慈烺也拉住了周皇后的手,喉头哽咽。
穿越至此,他与这位雍容刚毅的皇后相处时日虽不算长,但那份深沉的母爱与庇护,已让他从心底里將其视作亲生母亲。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周皇后將一双儿女紧紧拥入怀中,一直强忍的泪水,此刻终於夺眶而出,滚落在朱慈烺的肩头。
她在他耳边,留下最后的嘱託:
“烺儿,照顾好妹妹。”
隨即,她猛地推开二人,决然转身,任凭长平在身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没有回头。
崇禎欣慰的看向周皇后。
隨即转头看向自己的孩子们。
“今日朕必死社稷!你们现在是太子,是亲王。明日,便是寻常百姓!
一定要隱姓埋名,小心藏好!见到年长者,便呼其为『翁』,见到年轻些的,便称『叔伯』!
若能侥倖保全性命,切记!勿忘今日之耻,要为你们的父母报仇!”
言罢,他唤来身边最信任的三名太监:高宇顺、王承恩、田文涛。
他將四个孩子,太子朱慈烺、长平公主、定王、永王,分別推到他三人面前。
“將他们送到嘉定伯周奎府上。嘱咐他好生照看。”
这,是他作为皇帝,作为父亲,能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说完,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不再言语。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骨肉,崇禎提起那柄依旧滴血的长剑,步履蹣跚的走出了乾清宫,融入了殿外黑暗之中。
朱慈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固然从心底鄙夷崇禎那刚愎自用、进退失据的政治能力,视其为导致大明覆亡的罪魁祸首。
但此时此刻,目睹这个男人在家族末路时,对妻儿所表现出的守护与安排,他无法不动容。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绝对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就在此时,王承恩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了朱慈烺和长平身边,对高宇顺和田文涛低声道:“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由咱家亲自护送。
你二人,务必护得定王、永王周全,分头行动!”
“是!”两人低声领命。
王承恩这才转向朱慈烺,目光交匯的瞬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下,时辰到了,该走了。”
朱慈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知道,谋划许久,也恐惧许久的时刻,终於来临。
生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长平仍在颤抖的肩膀:“长平,听著!从现在起,你必须一步不离地跟著我!
我让你坐,你便坐;我让你吃,你便吃;哪怕我让你丟下我自己跑,你也必须头也不回地跑!明白吗?”
“哥……为,为什么?”长平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与恐惧。
“为了活命。”朱慈烺不再看妹妹泪眼婆娑的脸,转向王承恩,沉声道:
“大璫,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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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根据《甲申廷臣传》记载,三月中上旬,勤王军队只有唐通率领八千士卒赶来,但在三月十五便在居庸关投降。
注2:《烈皇帝遗事》记载了太监张殷给崇禎献计投降被砍死一事。
注3:《烈皇帝遗事》记载了崇禎对儿子们的嘱託,原文是:汝今日为太子,明日为平民,在乱离中匿行跡,藏性命,见老者呼之为翁,年少者呼之为伯叔。万一得全,报父母仇,无忘吾今日之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