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北京城银装素裹,各地藩王的车驾陆续驶入京城。寧王朱权的车队自南昌而来,三十余辆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辽王朱植从荆州赶来,谷王朱橞自长沙而至,各路亲王的仪仗在正阳门外排成长龙。
在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从侧门驶入城內。吴庶人朱允熥端坐车中,透过车帘缝隙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这些年在凤阳守陵,他早已习惯了冷清的生活,此刻重回京城,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吴庶人,汉王府到了。”隨行的太监轻声提醒。
朱允熥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身,这是庶人该穿的服饰。几年前他的身份还是亲王,如今却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朱棣特意吩咐让他暂住汉王府,这个安排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汉王府的门房见到朱允熥,连忙躬身相迎:“吴庶人安好,王爷吩咐过了,请您暂住东跨院。”
朱允熥刚在厢房安顿下来,就听见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朱高煦一身常服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允熥一路辛苦了。”
“劳烦汉王掛心。”朱允熥连忙起身行礼,姿態恭谨。
朱高煦打量著这个堂兄,见他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但眉宇间仍保持著天家气度。“在凤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朱高煦在太师椅上坐下,语气平和。
“守陵的日子清静,正好可以读书习字。”朱允熥垂眸答道,声音平静无波。
朱高煦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这次回京,想必你也猜到所为何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积雪,“海外封藩之事,你怎么看?”
朱允熥微微一怔,隨即谨慎地回答:“此乃朝廷大事,庶人不敢妄议。”
“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朱高煦转过身,目光锐利,“若是让你选择,是愿意继续在凤阳守陵,还是去海外开疆拓土?”
朱允熥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强自镇定地说:“庶人但凭陛下安排。”
朱高煦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机会是要自己爭取的。明日晚宴,你好自为之。”说完便转身离去。
朱允熥独自站在房中,心中波澜起伏。他明白朱高煦这是在提醒他,明日的宫宴將决定他的命运。
与此同时,寧王朱权正在旧邸中与谷王朱橞敘话。朱权望著庭院中积年的古槐,不禁感慨:“自从移藩南昌,已有数年未回京师了。”
朱橞笑道:“十七哥何必感慨,此番陛下召我们回京,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除夕酉时,紫禁城內灯火通明。因著海外贸易带来的丰厚利润,朱棣特意吩咐將今年的宫宴办得格外隆重。大殿內,来自交趾的琉璃盏盛著琥珀色的果酒,南海的珍珠贝点缀著鎏金烛台,西域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殿堂。
朱允熥隨著引路太监来到宴席现场,被安排在末席。他穿著庶人的青布直身,在满堂锦衣华服的亲王中显得格外醒目。几位年长的亲王看到他,都忍不住別过脸去,似乎不愿与这个被废为庶人的侄儿有太多交集。
宴席开始后,朱高煦特意来到朱允熥席前,亲自为他布菜:“这是交趾特產的柑橘罐头,允熥尝尝。”这个举动引得眾亲王侧目。
朱允熥连忙起身:“多谢汉王。”
朱高煦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稍后议到海外封藩之事,你且听著便是。”说完便转身去招待其他亲王。
这时寧王朱权与谷王朱橞正在热议苏门答剌之事。朱权拈著柑橘片道:“听闻苏门答剌盛產香料,不知比之交趾如何?”
谷王朱橞接过话头:“这苏门答剌地处要衝,確实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陛下属意哪位亲王就藩於此?”
诸王你一言我一语,始终商议不出个结果。这时周王朱橚注意到坐在末席的朱允熥。这位曾经的吴王穿著庶人的青布直身,独自低头饮酒。这些年来,朱允熥一直被软禁在凤阳老家守护祖陵,此刻置身於这场热闹的宫廷宴会,显得格外落寞。
“陛下,”朱橚忍不住开口,“臣观允熥侄儿这些年来在凤阳闭门读书,学问大进。不如將苏门答剌赐予他,也好让他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朱棣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朱允熥略显单薄的身影:“允熥另有安排。”他转向朱高煦,“老二,依你之见南洋还有何处適宜立藩?”
朱高煦略作思索:“儿臣以为满者伯夷与吕宋皆可。满者伯夷號称帝国,实则外强中乾;吕宋岛上汉民眾多,却无统一政权。”
“满者伯夷?”朱棣冷哼一声,“化外之地,也敢称帝国!允熥,朕命你征討满者伯夷,能打下多少疆土,就都是你的封地!”
朱允熥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时朱棣已將话题转回苏门答剌:“诸位贤弟继续商议吧。”
然而诸王爭论不休,始终难有定论。朱棣见时机成熟,终於拍板:“寧王久经沙场,苏门答剌就交给你了。朕拨给你二十艘新式战船,许你招募五千水师。”
正月初一清晨,奉天殿內钟鼓齐鸣。徐辉祖、李景隆等建文旧臣也应召入朝,站在朝班末尾。当朱棣宣布“恢復朱允熥吴王封號”时,满朝譁然。
“朕思忖良久,皇考晚年既已册封允熥为吴王,朕身为人子,不可更改先皇成命。”朱棣语气沉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道旨意犹如惊雷,震动了整个朝堂。更令人震惊的是,朱棣隨即宣布了首批海外封藩的名单:寧王朱权就藩苏门答剌,吴王朱允熥征討满者伯夷,而汉王朱高煦,也將正式就藩交趾。
朱高煦闻言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海外封藩之策,最后竟把自己也“封”了出去。但见朱棣目光如炬,他只得躬身领旨。
退朝后,朱高煦独自站在宫墙上。这一批海外藩王,权力之大远超洪武时期,不仅拥有徵税、任官、募兵之权,更可对外征伐。这样的安排,必將改变大明的歷史走向。
而此时,重获封號的朱允熥正望著远方的天际线,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从凤阳守陵人到海外藩王,这个除夕,註定要改变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