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迈出兵部衙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將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格外修长。他驻足片刻,抬手整了整朝服上的褶皱,玄色织金蟒袍在阳光下泛著暗光。转身向乾清宫走去时,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腰间的玉带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乾清宫內,檀香的青烟在殿內裊裊升起,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章。殿內烛火通明,映照在朱棣略显疲惫的面容上。见儿子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如炬:“都安排妥当了?”
“回父皇,儿臣已准备就绪。”朱高煦跪下行礼,蟒袍的下摆在金砖地上铺展开来,“此去甘肃,定当死守国门,绝不辜负父皇重託。”
朱棣凝视著案头的一封边关急报,指尖在奏章上轻轻敲击:“记住,你代表的是大明的顏面。嘉峪关若是失守……”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朱高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帖木儿若想踏进嘉峪关,除非从儿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在朱棣深邃的眼眸中。他微微頷首,挥了挥手:“去吧,你母后还在等你。”
转到坤寧宫时,夕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暖黄。徐皇后早已备好茶点,见儿子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她今日穿著一袭絳紫色宫装,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简单的玉簪,却更显雍容。
“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徐皇后轻嘆一声,亲手为儿子斟了杯参茶,“边关苦寒,你可要当心身子。”
朱高煦双手接过茶盏,注意到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母后也要保重凤体,勿要太过操劳。”
徐皇后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珠串在她指尖泛著温润的光泽:“这是母前日在鸡鸣寺求来的,你带著防身。”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战场上刀剑无眼,切记不可逞强。”
“儿臣明白。”殿內的薰香裊裊升起,朱高煦郑重接过佛珠,感受到珠串上还带著母亲的体温。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的汉王,只是一个即將远行的儿子。
回到汉王府时,暮色已深。府门前悬掛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將朱高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韦妃领著眾人在前厅等候,六岁的世子朱瞻壑一见父亲就扑了上来。
“父王!”孩童清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响亮。朱高煦弯腰將儿子抱起,小傢伙立即搂住他的脖子,一双大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韦妃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出征期间,府中事务妾身自会打理妥当。”她今日穿著一袭淡青色衣裙,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珍珠步摇,显得格外素雅。
朱高煦点点头,將儿子交给乳母,对韦妃嘱咐道:“本王不在期间,府中事务就劳你多费心了。若有要事,可派人往甘肃送信。”
是夜,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向南飞去,腿上绑著的竹管內,密令上的墨跡还未乾透。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汉王府前已是人马齐整。朱高煦亲自检查了隨行的火炮和粮草,这些新式洪武炮每门都需要四匹健马拖曳,炮身黝黑髮亮,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殿下,所有火炮都已检查完毕。”亲卫统领上前稟报,“共计洪武炮五十门,火药三千斤,炮弹五千发。”
朱高煦微微頷首,翻身上马。七百四十名精锐將士整齐列队,玄色鎧甲在晨光中闪著寒光。临行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汉王府的轮廓,转身策马而去。
船队沿运河南下,初春的寒风依旧刺骨。朱高煦站在船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时查看手中的海图,计算著行程。运河两岸,杨柳刚刚吐出新绿,田间已有农夫在劳作。每当船队经过市镇,总会有百姓驻足观看。
“殿下,按照这个速度,预计七日可抵达松江府。”船上的导航官回稟道。
朱高煦望著运河两岸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这条运河承载著大明的命脉,如今也承载著他征战西北的希望。
第七日午后,船队抵达松江府。黄浦江口风平浪静,然而预想中的福建船队却不见踪影。朱高煦立即召见当地水师將领询问情况。
“回殿下,这个时节正值逆风。”水师將领躬身回稟,“福建的船队怕是还要耽搁几日。”
接下来的三日,对朱高煦而言仿佛三年般漫长。每日破晓,他便登上码头的望楼,任凭晨露打湿战袍。黄浦江口烟波浩渺,海天一色处却始终不见帆影。
第一日,他尚能静心观察潮汐。测潮仪显示水流渐急,这正是北上的良机,可海平面上依旧空无一物。
第二日午后,骤雨突至。朱高煦立在雨中,雨水顺著铁甲流淌。水师千户欲为他撑伞,却被他挥手屏退。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就在朱高煦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海天相接处突然出现了一片帆影。
五十艘战船呈雁阵破浪而来,为首的战船上,水师参將陈远迎风而立。战船靠岸后,孙成跃下码头,单膝跪地:“末將请罪!船队在海上连连遭遇逆风,耽搁了三日。”
朱高煦扶起老部下,注意到他战袍上结著的盐霜:“海上行事,岂能尽如人意?你们能保全这些火器,已是大功。”
他亲自登船查验,手指抚过被海水侵蚀的炮身。这些洪武炮虽然表面有些锈跡,但炮膛依旧完好。火药也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受潮的跡象。
次日黎明,整合后的船队扬帆北上。月圆之夜,银辉洒在墨色的海面上,战船破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长江口时,强劲的逆风让船速骤减。战船在浪涛间剧烈起伏,许多士兵开始晕船呕吐。朱高煦始终立於甲板,吩咐厨下熬製薑汤,並亲自查看士兵状况。
海上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朱高煦每日都要巡视各船,检查武器装备,督促士兵操练。有时他会站在船头,远眺西北方向,心中盘算著战事部署。
第二十日黎明,瞭望塔上传来欢呼:“天津卫到了!”朝阳初升,码头上当地官员早已列队相迎。
朱高煦站在船首,咸涩的海风拂过他战袍上的盐霜,身后的战船正在缓缓入港。而更遥远的西方,一场大战正在等待著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