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大雪封山,气温-28c】
这本该是一个热火朝天的早晨,但第一机械厂內却死气沉沉。
那条曾经奔涌咆哮、推动著二十架巨型水排日夜旋转的黑水河,如今变成了一条苍白的死蛇。
厚达一米的冰层封锁了河面,连带著封锁了整个工业区的咽喉。
没有水流,就没有动力。
没有动力,那些沉重的锻锤、磨床、鼓风机就变成了几千斤重的废铁。
“嗨——!嗨——!起——!”
车间里传来粗礪而绝望的號子声。
葛大锤,这位曾经的铁鬃首席铁匠,现在的黑钢第一机械厂厂长,正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且满是伤疤的脊背。
他和十二名壮硕的工友一起,將粗大的麻绳勒在肩膀上,像拉磨的驴一样,拼命地拖拽著一根巨大的传动轴。
那是为了驱动一台简易车床。
汗水刚从葛大锤的额头渗出,瞬间就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转了!转了!快切!”葛大锤嘶吼著,脖子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风箱。
车床前的年轻学徒手忙脚乱地进刀。那是用来製造枪管的精钢胚料。
“滋——”刀头刚一接触钢管,巨大的阻力顺著传动轴反噬回来。
“崩!”
一声脆响,麻绳断了。
十二名壮汉像滚地葫芦一样摔成一团。
惯性消失,飞轮停转,昂贵的合金刀头卡在枪管里,直接崩断。
“草!”葛大锤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把那把断掉的刀头摔在地上。
这已经是今天崩断的第三把了。
“不干了!这他娘的怎么干!”
这个在面对变异兽时都没流过泪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抱头。
“厂长……今天的指標是十根枪管,咱们才造了一根……”学徒怯生生地说道,“商鞅大人的监察队晚上就要来查数了,完不成要扣工分的……”
“扣!让他扣!”葛大锤猛地站起来,指著窗外那堆积如山的黑色石头——那是前些日子拼了命从枯骨山运回来的几百吨煤炭。“领袖说那是『工业的血液』,是『黑金』。好嘛,路修通了,煤运回来了,结果呢?堆在那儿当摆设!咱们还得靠肩膀扛,靠手拉!这算哪门子工业化?这连以前都不如!”
寒风顺著窗缝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嘲笑声。
工人们眼神空洞。这就是废土的现实,无论你多么努力,老天爷只要降温几度,就能让你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被推开了。
寒风裹挟著雪花灌入,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著厚重的黑色军大衣,身后跟著警卫员。
“领袖!”工人们慌忙站起。
李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行礼。
他走到那台停摆的车床前,看了看崩断的刀头,又看了看那些因为过度用力而肩膀磨出血泡的工人。
他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藏著风暴。
“大锤,”李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镇定的力量,“怪我。是我步子迈大了,没考虑到枯水期的影响。”
“领袖,俺不是那个意思……”葛大锤急了,黑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俺们不怕苦,就是……就是觉得憋屈!看著那些煤堆在那,咱们却使不上劲!”
李明拍了拍葛大锤那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肩膀:“憋屈就对了。因为我们一直在用原始人的方式干活。”他转过身,指著厂房深处那间大门紧闭、日夜灯火通明的独立仓库。“知道宋老在那里面干什么吗?”
眾人都摇摇头。
这十天来,那位新来的“工业总长”就像个疯子一样把自己关在里面,除了要各种稀奇古怪的金属材料,谁也不见。
偶尔里面会传出爆炸声和怪笑声,大家都传言宋老在炼製什么可怕的巫术法器。
“他在造一颗心臟。”李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迴荡在空旷的车间里,“一颗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怕冷,不怕累,只要餵它吃石头,它就能替你们拉动这一万斤磨盘的钢铁心臟!”
“钢铁……心臟?”葛大锤愣住了。
李明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狂热
如果不解决动力问题,这进度条就会像这天气一样冻死在这里。
“去,把所有的无烟煤都给我铲到那间仓库门口!”李明下令,“把水烧开!把最好的润滑油拿出来!”
“大锤,带著你的人,拿上最好的扳手和锤子,跟我进去。”
“见证奇蹟的时刻,到了。”
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著机油味、金属切割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车间正中央,罩著一块巨大的帆布。
帆布下,隱约可见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轮廓。它足有两层楼高,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宋应星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著一把游標卡尺。
他头髮蓬乱像个鸟窝,脸上全是黑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仿佛燃烧著两团火。
“稍微大了一丝……哪怕是一根头髮丝的误差,气密性就不够!重磨!必须重磨!”宋应星对著一个精密的活塞环咆哮,完全没注意到李明等人的到来。
“宋老。”李明喊了一声。
宋应星猛地回头,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
他看到李明,先是一愣,隨即裂开嘴,露出一个笑容:“主公!你来了!哈哈哈哈!成了!理论上成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从架子上滑下来,一把抓住李明的手,指著那帆布下的巨物:“根据你给的『蓝图』,结合《天工开物》里的冶炼法,我改进了汽缸的配方!加了3%的钨砂,是从旧时代废墟里扒出来的灯丝熔炼的,耐热性提升了三倍!”
李明看著这个陷入技术狂热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就是华夏的脊樑。
给他一个支点,他真敢翘起地球。
“掀开它。”李明下令。
几名警卫上前,用力扯下帆布。
“哗啦——”
【黑钢一號】高压复式蒸汽机,第一次展露在世人面前。
那一刻,葛大锤和身后的工人们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腿软跪了下去。
这太美了,也太恐怖了。粗大的铸铁底座如同磐石,巨大的红色飞轮像巨人的盾牌。
无数黄铜色的管道如同血管般缠绕,精钢打磨的连杆闪烁著寒光。
这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些拼凑破烂,这是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精密与秩序的工业结晶。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著一种来自旧时代、甚至超越旧时代的压迫感。
“这是……神像吗?”一个学徒喃喃自语。
“不。”李明走上前,手掌抚摸著冰冷的飞轮,“这是我们的奴隶。最强大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