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镇比顾言预想的要萧条一些。
房屋大多低矮陈旧,车队轧著土路,车辙交错,尘土在暮色中轻扬。路人不多,行色匆匆。商队入镇引起的些许骚动很快平息下去,几个孩童远远张望,又被大人拉回屋里。
悦来客栈是镇上唯一的二层木楼,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王领队果然安排得周到,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见到顾言二人时,眼中也闪过惊疑,但態度极其恭敬,亲自引他们上了二楼最东头两间相邻的上房。
房间还算乾净,房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一个旧脸盆架。窗户纸有些破损,晚风灌进来,带著山间凉意。
小镇依山而建,夜色渐浓,只有零星灯火。
敲门声响起,是苏晚晴。
她换下了那身脏污的套装,穿上了王领队找来的一套粗布衣裙。不合身,但洗得发白,没什么异味。湿漉的头髮简单擦过,披散在肩头,一张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出几分清丽脱俗。
“我有点怕。”她走进来,关上门,声音很低,“刚才掌柜的看我的眼神……还有楼下那些伙计,窃窃私语的。王领队安排饭食送到房间,我觉得他是在保护我们,也是怕我们引起更大骚动。”
顾言点点头:“他做得对。你现在不宜露面。先安心待著。我需要出去一趟。”
“出去?”
“摸一下这个镇子的底,看看那位赵小旗是什么人物。顺便打听一下消息。你留在房间相对安全。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手一翻,那枚黯淡无光的硬幣出现在掌心,“握住它,集中精神想我。它可能没什么特殊效果了,但作为我们之间微弱的联繫信標,是有用的。我会儘快赶回。”
苏晚晴咬了咬唇,接过,紧紧攥在手心:“你小心。”
顾言换了身深色便服,將晦明背在身后,只像是一柄长伞。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手指在窗沿一扣,落到客栈后巷。
夜晚的青岩镇大部分人家早早熄灯。只有零星几处掛著灯笼的地方,传来划拳声。顾言在屋檐巷角挪移。
他很快锁定了镇子中心一处院落,门口掛著气死风灯,门匾上写著“青岩镇巡防”。
顾言没有贸然潜入,绕到侧后方的一家酒馆。酒馆里人不多,豆大的油灯旁,三五个汉子在喝著闷酒,掌柜在柜檯后打盹。
顾言要了壶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阴影里,慢慢喝著,耳朵却將周围的低声交谈尽收耳中。
“……听说了吗?老王头的商队今天回来了,在黑风峡外差点被那畜生给端了!”
“嘖,又死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死人是常事,关键是,老王头带回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年轻模样。听当时在场的老刘说,那男的可怕得很,一刀就把那成了精的黑风犬妖给劈了!乾净利落。”
“真的假的?哪路仙师?”
“仙师不仙师不知道,但更邪门的是那女的……老刘偷偷跟我说,那女的,长得跟画里的圣女娘娘一模一样!”
“嘶——你喝多了吧?胡说什么!圣女娘娘十年前就……”
“我骗你作甚!老王头当时就跪下了,喊圣女娘娘!好多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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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双眼睛惊疑不定地对视。
“这话可不能乱说……要真是……那得赶紧报给赵小旗啊!”
“报什么报,老王头肯定早就去说了。我估摸著赵小旗这会儿也头疼呢。”
“唉,多事之秋啊。北边不太平,听说镇妖关那边又有妖物蠢蠢欲动,咱们这黑风峡的畜生也越来越囂张,这世道……”
顾言静静听著。他和苏晚晴的到来,已经引起了官吏的注意。那位赵小旗此刻恐怕正在权衡利弊,思考如何应对。
酒馆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一个穿著半旧皮甲、腰间佩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酒馆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低下头。
“赵…赵大人!”掌柜的连忙迎上去。
赵小旗,青岩镇的敕令九品小旗官。他目光如电,扫过酒馆內的眾人,尤其在顾言这个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顾言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过路客。
赵小旗没说什么,只是对掌柜道:“打一壶烧刀子,带走。”付了钱,接过酒壶,又看了一眼顾言,大步离去。
坐了片刻,收集不到更多有用信息后,顾言留下酒钱,起身离开。在镇子里又转了一圈。
他发现镇子边缘靠近黑风峡方向的几户人家,气息尤为虚弱,且沾染的妖气稍重,似乎家中有人曾受妖气侵袭,久病不愈。
镇子西北角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附近,一丝极其隱晦的妖气残留。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万籟俱寂。顾言欲翻窗回房,脚步却一顿。
他的房间门口,走廊角落里,一个小小身影蜷缩著。约莫八九岁,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怀里抱著个破布包。
顾言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孩子显然嚇了一跳,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
“仙…仙师大人?”孩子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哭腔,“求求您,救救我娘……”
顾言蹲下身,他能看到孩子身上沾染的妖气。
“你娘怎么了?”
“我娘…我娘被黑风峡的妖怪伤了,一直发烧,说胡话,镇上的大夫看了,吃了药也不见好,赵大人给的符水也快用完了……今天听说,听说镇里来了能一刀杀死妖怪的仙师,还有…还有圣女娘娘……”孩子语无伦次,眼泪涌出来,“求求您,发发慈悲,看看我娘吧!我给您磕头了!”
顾言扶住了他。孩子的手冰冷,抓住他衣袖的力气却很大。
圣女……顾言心中一动。
“带路。”
孩子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踉蹌著在前面引路。顾言跟著他,穿过黑暗的小巷,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破旧木屋前。
屋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油灯下,一个面色灰败的妇人躺在破木板床上。她的左肩处,一丝淡淡的妖气从中散发,侵蚀著她的生机。
顾言走上前,手指虚按在妇人额前,一缕烛阴之息探入。
妖气驳杂,带著犬类特有的腥臊,已侵入经脉肺腑,寻常药物確实难以根除。
他略一沉吟。用烛阴之息强行冲刷,或许能驱散,但妇人身体太弱,可能承受不住。
他体內八岐残影对这精纯了些许的犬妖妖气產生了一丝渴望。
……可以尝试一下。
顾言右手掌心覆在妇人肩头的瘀伤上。意识沉入体內,引动那一缕八岐之力。
一缕气息顺著掌心透出,触碰那犬妖妖气。如冰雪遇到烧红的铁钎,犬妖妖气无声无息地被消融。瞬间,妇人伤口处縈绕的妖气消失无踪,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嗯……”妇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顾言收手,內视己身。八岐之力又壮大了一丝,0.01%的觉醒度跳动了一下,变成了0.011%。晦明传来一丝嗡鸣,似乎对没有被投餵有些不满。
孩子扑到床边,看著母亲明显好转的脸色,喜极而泣,转身就要给顾言磕头。
“不必。”顾言扶住他,“妖气已除,但元气大伤,还需静养。明日去药铺,按方抓些温补的药。”
孩子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