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信彻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出於疲惫或空虚,而是因为谨慎。此时的他如同一个经验老道的拆弹专家,正在仔细辨別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构造诡异的炸弹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是沙哑而倦怠:
“大概是几个月前吧,”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关於一些不可思议的信號,和海底的声吶监测报告。”
“传闻?”
按照正常故事的发展规律,传闻通常都是真的,而且事实往往比传闻本身更夸张。这个故事大抵也是如此
“说是传闻,其实也不准確,”他纠正:
“实际上,这是一份来自深海勘探队的非官方报告。”
“他们说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有几个深海探测器,记录到了无法解释的强能量信號,並且,那些信號的模式,似乎並非自然形成。”
“那就是人造的?”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並非如此,”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那不属於任何已知的海洋生物,也不属於已知的人造潜航器。但其能量级別之高,足以瞬间扰乱方圆数百海里的电子设备,但偏偏又消失得极快,无影无踪。”
我的大脑开始运转起来。非自然形成?强能量信號?深海乾扰?
这听起来像是某些科幻惊悚片的发展。如果真相仅仅是大国之间在进行秘密的水下武器实验,那也太没意思了
难不成......是外星人的海底基地?还是说传说中沉入大洋的亚特兰蒂斯文明甦醒了?
这时我又忽然想起了这本书的封面——那头缠绕城市的巨大海怪
莫不是那傢伙打了个嗝,发出来的信號?
老警官没有察觉到我內心的胡思乱想,继续用他那平实直敘的语调讲述:
“当时,是在一次工作聚餐中,我的同事提起这件事,其中一些人认为,这大概是勘探队的设备故障。毕竟深海环境复杂,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另一些同事则说这八成是某些大国在进行秘密实验。还有人觉得,可能是什么我们不了解的地质活动,比如海底火山。
还有人开玩笑『说不定是哥斯拉要从马里亚纳海沟爬出来了,我们得赶紧申请换装太平洋机甲,保卫日本!』然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总之,他们把事这当成酒桌上的谈资和笑料,觉得这事就算是真的,也和我们这片小小的海湾,和这繁华的横滨港,扯不上任何关係。”
我心想,真是一群典型官僚主义作风的傢伙,这类人群常常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切都事不关己,或者一切尽在掌握
殊不知,这种麻木和迟钝,往往就是灾难最好的温床
我暗自摇头,隨后又问:
“但你不这么认为,对吗?”
倘说他和其他人想法一样,那现在就不是这副死了搭档一样的严肃表情了
“没错。”他顿了顿,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但我察觉到了事態的严峻。隱隱的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於是,我拜託了一位在海军声吶基站工作的老朋友,让他帮我弄一些原始数据。”
“当我看到那些数据分析时,我才知道,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或者是在回忆当时看到数据时的心情:
“那份报告显示,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处,似乎有一个巨型的不明物体,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移动。”
“巨型?有多巨大?”
我立即追问,心想,是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还是像一栋楼那么大,总不至於航空母舰那么大吧?
“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分析员没敢在报告上写下具体的数字,只是口头告诉我,根据传来的声波衰减与强度,进行反推的话,那东西的尺寸…几乎大到无法测算。”
“但真正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声学特徵,不符以往的客观物理规律。”
“声学特徵,物理规律?”
听到这,我不明觉厉的点了点头:
“那是啥?”
源信彻也解释道:“主动声纳探测的基本原理,是发射声波脉衝,然后接收目標反射的回波,根据回波的强度、时延和都卜勒频移,我们可以判断目標的距离、大小和速度,这取决於它的材质密度、形態和反射截面,任何物体,无论是潜艇还是鯨鱼,在声纳探测下,都会產生一个清晰的、符合其物理形態的回波,但这个东西极其诡异,它的声波反射呈现出一种『负值』,就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偏偏又吞噬了一切。以至於我们发射过去的探测信號,大部分几乎没有形成有效反射,至於剩下微乎其微的反射波,其传播方式也与我们已知的任何海洋介质模型相悖,这类现象违反了亥姆霍兹方程和声波散射定律。在物理学上几乎只存在於理论模型中,专业名叫&……%¥#……”
看著我茫然得一塌糊涂,完全听不进去的表情,他最终放弃了这种专业的解释,嘆了口气,换了一种更朴素的说法
“换句话说,它能吸收掉绝大部分的探测声波,就像....…就像一块会游泳的巨大海绵,悄无声息,潜伏在万米深水之下,不时滑过海床,带来一片不详的阴影。”
我顿时恍然大悟。心想,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干嘛讲的那么复杂
不过,会游泳的巨大海绵。这个比喻真是形象。我的想像力顿时如同被点燃的引信,在脑海里拖著长长的火花,开始闪烁他所描绘的那副画面:
——在那个充满永恆黑暗与死寂,水体压强足以压扁钢铁的马里亚纳海沟深处,一个无法名状的巨大阴影,像一个缄默的幽灵,正以一种藐视物理法则的姿態缓缓地,坚定地朝著某个目標前进。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態,它滑过之处,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其巨大的质量扭曲、吸收,只留下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虚无
这种宏伟的恐怖感,不禁让我生出一阵坐立不安的期待,同时忍不住问:
“除了声纳,还有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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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