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九点整,江浩然准时敲响了吴维楨教授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而入,办公室內书香与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吴教授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背后的书架高抵天花板,经济学经典与厚重的行业年鑑整齐排列,几份摊开的学术期刊上压著老花镜。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吴教授,早上好。”江浩然將一份列印整齐的文稿放在桌上,然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背脊自然挺直。
吴教授点点头,戴上眼镜,拿起那份题为《技术替代临界点的识別与资本押註:以光伏单多晶技术路线之爭为例》的发言提纲。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处停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这份选题,直接切入了2012年光伏產业最核心的迷惘与纷爭。
此时,行业在欧美“双反”打击下哀鸿遍野,全行业深陷亏损泥潭。
主流的多晶硅技术凭藉成熟度和成本优势占据绝对市场份额,而转换效率更高的单晶技术则因成本高昂,被普遍视为不经济的“贵族技术”,市场占比很小。
未来究竟属於谁?產业界爭论不休,资本更是裹足不前、犹豫观望。
江浩然要做的,就是用一个清晰的分析框架,拨开这片笼罩在行业上空的迷雾,直指技术替代浪潮下最本质的决胜逻辑。
大约半小时后,吴教授放下文稿,取下眼镜,目光落在江浩然脸上。
“整体框架是清晰的,『临界点』这个核心概念抓得准。”吴教授开口,语气是学术討论特有的平稳。
“以当前產业最焦灼的路线之爭为案例,切口选得够具体,也够尖锐。但有几个关键处,需要更坚实的支撑,或者换个更犀利的表述。”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向文稿第三页:“这里,你提到单晶成本下降的关键在於切割工艺的持续改进。”
“方向是对的,但表述可以更扎实。台下坐的可能就是做硅片或者设备的企业家,他们比你更清楚技术叠代的具体瓶颈和成本构成。”
吴教授的目光透过镜片,带著审视的锐利:“你不能只是笼统地说『切割技术会进步』。
你要回答: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切割工艺的改进变得如此关键?当前主流技术的成本构成里,切割环节到底占多少比例?行业公认的降本路径是什么,依据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给出有说服力的推导,基於现有的技术发展轨跡和產业实验数据,切割工艺的进步將如何分阶段地、量化地推动硅片成本下行。”
用数据链证明,这个技术替代不是『可能』,而是正在进行且速度会超预期。这才是產业人士想听的『乾货』。”
江浩然笔尖一顿,隨即飞快写下:“明白。补充技术替代的內在逻辑和技术路径推演。”
你需要构建自己的分析链条。”吴教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下降的曲线,“將权威机构给出的『行业整体降本目標』,拆解到各个环节。
“切割工艺的改进,会如何影响硅料利用率、单片出片数、辅料消耗、乃至后续电池片製造的良率?这些环节的改善,最终会如何传导到每瓦成本的下降上?这个传导机制和量化关係,才是你分析的价值所在。”
江浩然思路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教授。不能只讲结论,要展示从行业共识到具体环节影响,再到最终成本变化的完整推导过程。”
“用权威数据锚定起点,用逻辑构建因果链条,用合理的假设推演未来变化幅度。”
“没错。”吴教授点头,“你要让台下的人觉得,你不是在凭空预测,而是在他们熟悉的行业框架和数据基础上,做了一次更深入、更聚焦的推演。
他们可能知道切割重要,但你的价值在於,清晰量化地展示了这个技术『有多重要』,以及『为什么现在特別重要』。这才是能让人记住的洞察。”
江浩然迅速在提纲上做出標记,思路如泉涌。
他意识到,这样的表述不仅更严谨,也巧妙地聚焦於分析方法和逻辑构建本身,这反而显得更具普遍性和专业深度。
“还有这里,”吴教授翻到第五页,指著一段关於“临界点模型”的文字,“你用多晶和单晶的度电成本模型来推演拐点时间。模型参数是关键。”
“你引用的效率提升数据是行业平均值,但龙头企业和一般企业的技术叠代速度差异巨大。”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要明白,行业的『平均临界点』和『领先企业临界点』是两回事。那些在单晶技术上提前布局、工艺积累深厚的企业,它们的成本下降曲线会比行业平均陡峭得多。”
“这意味著,资本布局的时机,不是等全行业拐点明朗,而是要去识別和押注那些已经或即將跨越自身『临界点』的领先者。等全行业都看明白时,那些领先者的价值早已完成了重估。”
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
江浩然眼睛一亮:“我理解了,教授。先是基於公开数据的行业整体趋势推演,建立一个基准情景;再聚焦到如何识別领先企业,它们的研发投入强度、专利布局、关键工艺的良率与成本数据是否已经呈现出超越行业平均的『加速度』。
这样既能展示宏观判断,又能给出具有可操作性的资本筛选维度。”
“对,就是这个思路。”吴教授脸上露出些许讚许,“你的分析框架里,有种超越经验的直觉,这很难得。”
“但要把直觉变成让那些在市场里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人信服的论证,就需要更扎实的数据锚点和更严密的逻辑链条。”
“他们或许没耐心听长篇大论,但对空泛的结论和脆弱的逻辑,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吴教授就演讲的结构节奏、图表呈现的清晰度、数据来源的权威性、乃至可能遇到的各类尖锐提问如何应对,进行了细致的推敲和指导。
他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模擬质疑,时而亲自在白板上勾勒逻辑图。
“最后一点,”吴教授放下笔,靠回椅背,“台上的十五分钟,你就是这个问题的专家。要有这种底气。”
“但这种底气,必须建立在你这份提纲里每一个数据、每一段推导都经得起反覆审视的基础上。”
记住,你不是去说服所有人,而是让那些真正懂行、有决策权的人觉得,你这个小年轻,『有点东西』,值得在茶歇时过来跟你换张名片,聊上几句。”
“谢谢教授!”江浩然起身,郑重地道谢。这一早晨的打磨,价值巨大。
这是將他脑海中的超前认知与未来蓝图,锤炼成能在现实產业与资本世界中產生影响力的“利器”。。
走出经管学院大楼,阳光正好。
江浩然深吸一口初夏微热的空气,感觉思想的“刃”经过这番精心淬火,锋芒更盛,却也更加沉静內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