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点了点头,接过那还带著白彻体温与血跡的木匣。
他深吸一口气,先仔细擦去木匣表面已半凝固的暗红血污,露出其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匣子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铜扣別著。
他小心地解开铜扣,掀开盒盖。
一本与之前那捲假手札几乎一模一样的、以泛黄旧纸粗糙装订的册子,静静地躺在里面。同样的厚薄,相似的封面,甚至连边角的磨损都透著岁月感。
张明远將其取出,轻轻展开,凑近桌上的油灯,仔细检视起来。指尖抚过纸面,感受著墨跡的渗透与纸张的纹理,目光逐行扫过那些用千机文枢加密的段落,时而停顿,时而快速移动。
贺子盛扶著白彻坐在一旁,两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张明远脸上,房间內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张明远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白彻背靠著椅背,伤口传来的痛楚似乎都被此刻的紧张压了下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张明远手中的册子。
终於,张明远长舒一口气,將手札小心地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白彻与贺子盛,肯定地说道:“是真品无疑。这加密手法,虽然同样经过改动,但其內核架构,与问天阁中千机文枢同出一辙,尤其是其中几处只有阁內少数人才知晓的习惯性转折……这本手札,是真的。”
白彻心头一直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下,隨之涌起的是一阵狂喜。千辛万苦,险些丧命,终於拿到了!他急促地问道:“张兄,里面……里面可提到了关於主魂的信息?”
贺子盛也屏住了呼吸,紧盯著张明远。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速而谨慎地翻阅著手札的后半部分,手指在某些加密段落上缓缓移动,似乎在逐字破解、串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白彻,眼神复杂。
“提到了,但……並非確切的记载,更像是一个根据一些传说和线索的大胆推测。”张明远斟酌著词句,开始转述手札中的內容。
“他推测,在久远到难以追忆的年代,有一位无法想像的存在。这位大能不知因何缘由,可能是在一场毁天灭地的衝突中,也可能是修炼触及了某种禁忌……总之,他濒临真正的死亡。”
“为了逃过彻底的消亡,这位大能施展了一种秘术,神魂分离。”张明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分离后的躯壳,因为秘术的残余力量和其本身不可思议的生命层次,並未立刻消亡,而是化作了一处奇特的域,一个半生半死、混乱而充满诡异活性的奇境。”
白彻眉毛一挑:“活渊!?”
“对,”张明远肯定道,“根据描述,那躯壳的特徵,与活渊几乎完全吻合。无名居士推测,活渊,就是那位上古大能分离后的躯体所化。”
“那他的神魂呢?”贺子盛追问,“分离之后去了哪里?”
张明远翻过一页,手指点著其中一段密文:“神魂的去向,手札里语焉不详,似乎无名居士自己也未能完全確定。但他提到,有零星的传说指向一处被称为死城的地方。”
“死城?”
“嗯。据描述,那是一处上古战场的遗蹟,或者说是某个时代终结后留下的巨大坟场,充斥著死亡、寂灭与不散的煞气。与充满生机的活渊,恰好形成两个极端。无名居士猜测,那位大能的神魂,很可能就蛰伏在死城之中。”
张明远抬起头,看向白彻和贺子盛。
“而根据他考证的一些地名对照线索,这个死城可能的位置……就在如今的司城一带,或者说与其有著不可分割的关联。”
“司城!?”
白彻和贺子盛心中同时一震。司城,奉阳州另一大城,比东阳城更为庞大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同时也是春月宫总坛所在之地!
张明远合上手札,看向白彻:“后面没有了。关於如何寻找死城確切入口,如何接触那位大能的神魂……全无线索。这更像是一个基於碎片拼凑出的猜想。”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白彻盯著桌上那捲泛黄的手札,脑中反覆迴响著张明远最后那句话。
司城,死城。
名字是何等相似?这绝不是巧合。还有,活渊所处的位置,与司城相距並不算遥远,若以地理角度来看,或许本就同属一片区域。
这完全契合了无名居士的推测。
躯壳化为活渊,神魂隱於死城。
“看来,终究还是要去司城走一趟。”白彻缓缓开口。
贺子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眉头紧锁。司城不比东阳城,那里势力错综复杂,水更深,尤其是春月宫总坛便设於司城,吕茂虽死,但其背后必然还有更高层的人物。此番前往,无异於闯龙潭虎穴。
“司城……”贺子盛沉吟道,“我对那边的情况了解有限,多是生意上的往来。不过,”他看向白彻,“二婶常年居於司城,她出身那边,对当地三教九流,各方势力。远比我们熟悉。或许可以从她那里,先摸清一些底细。”
白彻点点头,这確实是个稳妥的切入点。
“白兄,”贺子盛见他脸上血色依旧苍白,“你今夜消耗太大,伤势不轻。如今既已得到確切线索,知晓了方向,便不必急於一时。你且先安心休息,將伤势稳住。司城之行,需周密准备。你先安心休息调整,其余事情,交给我来安排。””
张明远也附和道:“贺兄说得对。司城情况未明,春月宫经此一事,必然警觉,我们更需要谨慎行事。这手札內容,我也需时间再细细推敲一遍,看有无遗漏的暗示。”
白彻知道自己身体確实到了极限,左腕的活痕在缓慢修復,但背上和肋下的伤口仍在隱隱作痛,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並未完全消退。
他不再坚持,呼出一口浊气:“也好。”
白彻缓缓呼出一口气,“那便烦请贺兄先向沈夫人请教司城事宜。尤其是……一些关於死城的古老传说或是传言。”
“我明白。”贺子盛点头,“我这就去找二婶。张兄,你也早些歇息,明日我们再详谈。”
张明远小心收好真手札,点了点头。
听竹苑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揽月阁方向的火光与喧囂似乎已被黑夜吞噬,但白彻知道,东阳城的暗流,今夜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