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盛对此显然並不陌生,他脸上毫无异色,只朝白彻递了个跟上的眼神,便率先迈步,踏入了这扇內门。
白彻紧隨其后,身后的门在摊主手中悄无声息地合拢,將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门內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侧石壁触手冰凉,镶嵌著散发微光的珠子,提供了仅能视物的照明。空气变得阴凉而滯重,带著一股陈年香灰和某种略带腥甜的陈旧香料混合的气味。
台阶並不长,约莫向下走了二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莫寻常厅堂大小的地下空间呈现眼前。
此处更像一个……奇特的香堂。地面铺著暗沉的石板,中央摆放著一张宽大的书案,材质是顏色深得近乎发黑的阴沉木,木纹扭曲,仿佛承载著无数岁月。
书案后,端坐著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连头部都被兜帽遮盖得严严实实,仅能从那略显纤瘦的轮廓推测,可能是一名女子。
最引人注目的,並非书案或黑袍人,而是其后方。
那里並非墙壁,而是一面类似神龕的巨大结构,层层叠叠地供奉著许多木牌。那些木牌顏色暗沉,上面鐫刻著非篆非符的扭曲文字,白彻一个也看不懂,只觉得那些笔画结构透著一种异样的陌生感。
而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木牌后方,阴影最浓郁处,有一团难以形容的“东西”。
大致呈不规则的团块状,顏色是比黑暗更深的墨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它並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变形,整体轮廓始终处於一种难以捉摸的流动状態。
这莫名让白彻联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抽象动態雕塑,只是眼前这东西更加诡异,更……具有某种活物般的质感,无声地在这幽暗香堂中演绎著自身的形態变化。
刚一踏入这个空间,白彻脖颈后的寒毛便微微竖起。一种被窥伺的感觉清晰传来,並非仅仅来自书案后的黑袍人,更像是来自四周的阴影,来自那些无声的木牌,甚至……来自那团缓慢变形的黑色物质。不止一道视线,落在他和贺子盛身上,细细打量著。
黑袍人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目光扫过二人易容后的面孔,声音不带任何起伏,“来此何事?”
贺子盛上前一步,压低嗓音,使得他易容后那副中年文士的嗓音更显沙哑:“询问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金家二公子金间,如今在何处?”
略作停顿,观察著黑袍人的反应,然而对方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贺子盛继续道:“第二,三日前,鬼市拍卖结束之后,於城西荒街截杀贺家车队是谁?”
白彻站在贺子盛侧后方,眼睛紧紧盯著黑袍人。他知道贺子盛第一个问题纯属试探,金间的尸骨早已化为金粉,贺子盛此问,无非是想看看撩组织对金间之死的知晓程度,或者能否从对方反应中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跡。
然而,让白彻有些失望的是,黑袍人听完两个问题,身形没有任何变化,连交叠的手指都没有颤动一下。
对方只是微微頷首,然后取过案上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暗黄色纸条上快速记录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记录完毕,黑袍人放下笔,將那纸条捲起,隨手向身后一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纸条並未落地,而是被木架后方那团蠕动黑色物质中倏地探出的一根细长触鬚稳稳接住,隨即缩回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黑袍人抬起头,报出了一个数字:“一金。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来此取消息。”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给到的可能只是一些相关线索,结果如何,你们自行判断。”
贺子盛似乎对这个价格和说法並不意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钱递了过去。
交易达成,黑袍人便不再看他们,重新低下头,如同化作了香堂里另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无处不在的窥伺感,也並未因交易的结束而消散,依旧缠绕在二人周身。
此时,白彻心中一动,凑近贺子盛,用极低的声音,“李……李帐房,可否…顺便询问一下关於活渊的消息?”
贺子盛闻言,易容后蜡黄的脸色看不出变化,但他动作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几乎是同时,他藏在袖中的手快速而隱蔽地朝下按了按,递给他一个出去再说的眼神。
白彻立刻会意,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多言,由贺子盛带头,依照来时路线,沉默地沿著石阶返回。那扇反向的门再次打开,又“咯吱”一声闭合,將地下香堂的窥伺感隔绝在后。
重新回到那个荒败的小院,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
摊主依旧守在他的餛飩担子后,仿佛从未离开,只是在他们走出院门时,斗笠微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贺子盛领著白彻,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无人的小巷。直到走出百余步,確认四周再无他人,贺子盛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兄所问,其实我早就考虑过。但撩有一条规矩,就是绝不回答关於任何奇境的问题。”
他侧过头,看了白彻一眼,“无论是像活渊这样的已知奇境,还是死绝地,甚至是新发现的奇境,只要沾上奇境二字,他们一概不接,给再多钱也没用。”
白彻听著,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居然还有这种规矩?
贺子盛见他神色,又补充了一句,“坊间有过一些的说法,传闻撩的建立和崛起,本身就可能与某个极其特殊的奇境有关……所以他们对所有奇境相关信息都讳莫如深。当然,这只是流传的说法,是真是假,就没人知道了。”
二人说著,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一座装饰颇为气派的三层酒楼映入眼帘,朱漆招牌上写著“醉香楼“三个金字。
就在他们准备快步经过时,白彻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酒楼大堂內的异样。只见几个身著金家护卫服饰的汉子正堵在柜檯前,为首一人正拿著一张画像,厉声询问著满头大汗的酒楼主事。
贺子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侧身,假装被路边的杂货摊吸引,目光却借著人群和建筑的遮挡,迅速扫向醉香楼內。
他们是在查金间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