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彻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踉蹌蹌地朝著来时路跑去。夜风刺骨,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接下来该怎么办?
跑?
金间死了,金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立刻远离东阳城,似乎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靠著搜刮来的財物和那些奇特的饰品,他或许能躲上一阵。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去找张明远他们?还是另寻他处?
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依旧有限。一个来歷不明的散修,真能躲过金家这种地头蛇的追捕吗?
贺家又会作何反应?贺子盛生死未卜,自己一走了之,贺家会不会为了平息金家的怒火,反过来通缉他?
更重要的是,那本用命换来的活渊手札还在怀里。凭他自己,能不能解读其中的信息都是个问题。
一旦逃跑,他就真的成了独自一人。不仅要面对金家的追杀,还要自己摸索活渊和主魂的秘密,那几乎是死路一条。
回贺家,风险巨大。但只要贺子盛还活著,就还有一线生机。他还有机会藉助贺家的力量周旋。
而且,金间的死,对贺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利弊在脑中飞速闪过。
得回去!
把消息带回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赌一把。
赌贺子盛没事,赌他自己还有价值,赌贺家也需要金间死亡带来的混乱契机。
之前灌下去的酒液带来的那点虚假暖意,早已消耗殆尽。冰冷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冻僵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脚步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晃动。
他拼命咬著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软,速度一慢再慢,几乎是在拖著腿往前挪。
不能倒下……倒在这里就完了……
就在他感觉双腿彻底失去力气,即將瘫软在地时,前方熟悉的街口终於出现在模糊的视野里。
他强提著一口气,几乎是爬著拐过了那个弯。
预想中狼藉的现场並未出现。
之前遇袭的地方,此刻乾乾净净。
那两匹被葛方击毙的疯马尸体不见了,散架的马车残骸也消失了,甚至连地面上的血跡都被清理得一乾二净,只有一些新翻动的泥土痕跡。
空荡荡的街道一旁,只孤零零地停著一辆黑色的马车。正是他和贺子盛来时乘坐的那一辆。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警惕地四下张望,当看到从街角阴影里踉蹌走出的白彻时,他嚇了一跳。
白彻此刻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嚇人,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浸满了暗红和黑褐色的血污,脸上、脖颈、手臂处处是凝结的血痂。
“白……白公子?!”车夫认出是他,连忙衝上前,想去搀扶已经摇摇欲坠的白彻。
“別……別碰我!”白彻借著他的力道才勉强站稳,喉咙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有……衣服吗?吃的……”
“有,有!”手已经停在空中的车夫连连点头,急忙又从车厢后面一个暗格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备用布袍和一些用油纸包著的肉乾、麵饼。
白彻蜷缩在车厢里,手指颤抖將那件染血的破衣扯下,將乾净的布袍裹上。隨后又抓起硬邦邦的麵饼和肉乾,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食物下肚,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渐渐从胃里升腾,暂时驱散著那蚀骨的寒意,让他僵硬的身体稍微恢復了一点知觉。
他长长地、带著颤音地呼出一口气,感觉终於从濒死的边缘爬回来半步。
“贺兄……贺子盛怎么样了?”他咽下最后一口乾粮,急忙问道。
车夫见他缓过来些,这才压低声音回答:“白公子放心,少爷已经无碍,被葛首领他们紧急送回家中医治了。四爷和依依小姐也一同回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四爷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白公子。”
听到贺子盛没事,白彻心头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这傢伙,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他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睡。
“回去……立刻回贺家。”他立刻对著车夫说道;“要快!”
……
贺府深处,议事厅內灯火通明。
贺远坐在主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檀木扶手。
他听完贺峰的敘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久久不语。
贺峰站在厅中:“对方手段狠辣,目標明確,我怀疑在拍卖会的时候就对马匹动了手脚,再是截杀,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此刻。若非小盛……用了那一次影替,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
贺远终於抬眼,“金家乾的?”
贺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表面看,金家嫌疑最大。金间与我们前后脚离开鬼市,又在拍卖会贺小盛上结了怨。但……也正是这点说不通。他若真要下手,何必先在马车前亮相,打草惊蛇?这不像暗中行事的路子,倒像是……故意把自己摆在明处。”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金家?”贺远身体微微前倾。
“不確定。也可能是金间自作主张,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蠢办法。但那三个黑衣杀手,训练有素,不像是金间能隨意调动的力量。而且,他们一开始的目標,似乎就包含了子盛,抢夺手札倒像是顺手。”
贺峰分析著,语气里带著不解:“可如果不是金家,又会是谁?那三个银袍人?他们在拍卖会上和我们爭过辟源手串,確实有动机。但为什么非要置子盛於死地?”
沈慧云在一旁接过话:“照你的描述,那三个银袍人,倒很可能是司城邱家的人。我收到消息,我离开司城的时候,邱家正好也有三个人外出。”
“司城邱家?”贺远的脸色更加沉重。
贺依依安静地靠著在贺峰身后,眼神空茫地望著跳动的火焰,手指紧紧攥著新戴上的那串辟源手串。
厅內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一名护卫匆匆入內,单膝跪地。
“家主,四爷……白,白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