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大宅深处。
金间斜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晃著手中的琉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隨之荡漾。
一旁,琴女低眉顺眼地拨弄著琴弦,靡靡之音在暖阁中流淌,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眼前反覆浮现的,是吕茂身后那个始终戴著面纱的婉瑜。那窥伺不到的神秘,如同羽毛般不断搔刮著他的心,越是得不到,越是忘不了,一股无处发泄的躁意在他胸中积聚。
他愈发烦躁,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灼热感直衝而下,非但没能浇灭那团火,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柴。
重重撂下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身旁。琴女正怯怯地垂著头,一段白皙的脖颈在灯下格外刺眼。
金间眉毛一挑,从榻上起身,朝著那瑟瑟发抖的琴女走了过去。
“咳。”
一声不响的轻咳,打破了暖阁里的气氛。
金间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那里站著个穿暗青色长袍的男人,个子不高,样貌寻常,是那种混进人堆就找不著的长相。
正是金家长子,金业。
金间像被浇了盆冷水,那股邪火一下子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忌惮,和一丝不耐烦。
他悻悻地收回手,理了理衣襟,“大哥?你怎么来了?”
金业的目光先掠过那惊魂未定、慌忙收拾的琴女,又落回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厌烦,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父亲让你禁足,是让你修身养性,不是让你在这里……”金业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金间嗤笑一声,坐回榻上,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然呢?这破地方闷死人了,不找点乐子,难道学你整天对著那堆烂帐本?”
金业没被他激怒,只缓缓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金家现在什么处境,你我都清楚。父亲压力大,我们做儿子的,就算分不了忧,也別再添乱。”
“添乱?”金间像被踩了尾巴,“我那都是为了金家!是贺子盛和他带来的野小子先惹我的!还有那个吕茂,装模作样……”
“够了,”金业打断他,“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查清了。谁对谁错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我们折了人,丟了面子,还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还有,吕茂的亲传弟子,不是你能碰的。收起你那些歪心思,否则下次,就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金间梗著脖子,一脸不服,可对上金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底没再顶撞。
暖阁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琴女小心翼翼收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金业看著弟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嘆。
这个弟弟空有好皮囊,做事却只会用最粗暴的方式,惹出的麻烦永远比解决的要多。可他终究是金家二少爷,有些事,不能不管。
见金间不再反驳,金业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天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定在金间脸上:“贺家那边,最近好像在暗中查……关於活渊的消息。”
“活渊?”金间喝酒的动作一顿,皱起眉,“他们查那鬼地方做什么?不是才从里面出来吗?”
金业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活渊凶险,能从里面活著出来的人,身上带的秘密恐怕不简单。背后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父亲对此也很关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近侍压低的声音:“大少爷,那边有动静了。”
金业眼神微动,当即站起身,最后又看了一眼金间,“你待在府里,別再生事。外头的情况,我会看著。”
他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去。
暖阁里静了下来。金间独自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酒杯。
活渊……
……
次日,白彻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臟仍在狂跳。
额头上布满冷汗,金间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仍在眼前晃动。
他下意识看向床边的黑洞,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怎么会做这种梦?
是因为金间那张脸实在太令人討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黑洞在无形中影响了自己的心绪?
他用力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梦里那股陌生的杀意与隨之而来的悸动。可那感觉太过真实,就连掌心都仿佛还残留贯穿对方胸膛的触感。
窗外天色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离大亮还有段时间。
既然睡不著,他索性翻身下床,简单活动了下筋骨。昨日与葛方交手后的酸胀感还未完全消退,但左臂的恢復速度明显更快,此刻已几乎感觉不到异样。
稍作整理后,他盘膝坐下,再次尝试引导源气。
意念集中,那微弱如触鬚般的感知向外延伸,捕捉空气中瀰漫的粒子。过程依旧艰难,十次引导未必有一次能成功共鸣。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好不容易纳入体內的微薄源气,绝大部分再次被左手腕的黑痕毫不客气地吸走。只留下零星一点融入四肢百骸,带来的强化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白彻睁开眼,看著左腕那道顏色似乎又深了一丝的黑痕,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
行,你狠。现在拿你没办法,就先餵著你。
至少,左臂的恢復力因此有了微弱提升,算是眼下唯一能看见的、不算好处的好处。
源气修炼进展缓慢且憋屈,他转而拿起那本《八支》残本。
相比於虚无縹緲、还被截胡的源气,这东西至少是看得见摸得著的。
他翻开册子,按照上面记载的方法开始练习。
最初是基础的呼吸法,配合几个简单却古怪的姿势。做起来十分彆扭,尤其是几个需要把身体固定在某些角度的静態动作,肌肉和关节都酸涩得发紧。
但当呼吸节奏与动作起承转合逐渐协调起来后,一种奇特的共鸣开始浮现。
呼吸牵动內腑,体式拉伸著深层的肌群与筋膜,基础的搏击动作则將这股整合后的力量,通过步法与发力贯穿出去。
一遍,两遍……汗水再度渗出,感受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一种整体性的协调感逐渐清晰。
隨著练习的持续,白彻的动作日渐流畅。发力时不再局限於局部肌肉的紧绷,而是能清晰地感知到力量从足底涌起,经腰胯传导,顺著脊背节节向上,最终从肩肘自然贯通。
他渐渐感觉到,这种变化並非力量上的增强,而是身体正被重新梳理,变得更统一、更听使唤。
这日,他刚结束一轮练习,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几日未见的贺子盛。
“白兄,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