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学，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校医轻柔的声音，在明亮的房间內响起。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点头：“嗯，每天都准时吃药。”
    “那定时服药后，感觉如何呢？”
    “呃……医生……”这个问题，似乎令年轻的回答者感到了不適。
    沉默数秒后，他才眼瞼低垂的喃喃道：“……很不舒服，很难受。”
    医生的脸上，依旧掛著温柔友善的微笑。
    她微笑著问道：“怎样的不舒服呢？”
    少年低声道：“吃了药以后，我感觉很不舒服，看到的所有东西……学校、马路、家、墙壁、书、就连电视都是灰暗的。”
    “晚上睡觉时，也总是冷冰冰的、很不舒服。”
    “就好像……好像……”
    年轻的学生磕绊起来，似乎不知如何描述。
    年轻的医生却微笑著帮他补充出来。
    “……觉得到处都湿漉漉、阴沉沉的，对吗？”
    说话的同时，医生看了窗外一眼。
    笼罩城市多日的漆黑雨云在天空中蠕动，窗外吹来的风带著湿润水汽，一场大雨即將降下。
    看到少年点头后，年轻的医生微笑著在病历本上画了最后一个“√”。
    收纳病歷的同时，她微笑著对少年道：“这是很正常的情况，陈同学。最近都在下雨，你觉得不舒服、很阴暗才是对的。”
    “这才是我们居住的真实世界。”
    “你之前看到的那个阳光、明媚、处处都洋溢著美好幸福，连路边的花草、家中的宠物都会跟你说话的童话世界，是虚假的幻觉。”
    “那是你生病导致的症状。”
    “好在症状並不严重，你继续按时服药、保持健康的作息，很快就能痊癒。”
    “剩下的就是克服这种从幻觉回到现实的不適感……”
    “从那种虚假的美好世界脱离出来接受现实，的確是一件困难的事。”
    “但身体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穿著白大褂的美丽医生满脸微笑，知心大姐姐一般的开导著迷茫的少年。
    医生微笑著站起来，將少年的病歷塞进身后柜子的同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回去按时服药，十天后再来复查。”
    装满药片的白色塑料瓶，就这样交到了陈青山手里。
    走出学校医务室的陈青山，神情还有些恍惚。
    医务室门口縈绕的那股刺鼻消毒水气味，令人感到不適。
    这里是学校里最偏僻阴暗的角落，除了生病的学生外，没人愿意接近这里。
    就连阴暗的走廊都好似飘荡著阴森死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虚掩的门缝可以看到医生的办公桌。
    刚才还掛著温柔、友善笑容的女医生，在送走病人后，脸上立刻恢復了冰冷疏远的漠然。
    方才的温柔友善不过是虚假的职业假笑，令她得以在这所全省排名前三的名校安稳就业。
    如今的疏远冷漠，才是她真正的状態。
    就好似……
    这个真实的世界。
    握著药瓶的陈青山，静静地看著眼前的阴暗走廊，陷入沉思。
    十分钟后，他回到班级教室。
    教室里，喧闹嘈杂，学生们嘰嘰喳喳的吵闹、追逐著，门外的走廊上也站满了人。
    与阴森死寂的医务室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陈青山的回归，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就好似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並未引起任何波澜。
    这並不是集体霸凌，而是陈青山性格冷淡、以及他中途转学进来的身份，让他在班上存在感稀缺。
    更別说今天学校里的一则八卦新闻爆炸性疯传，此消彼长下，更无人在意陈青山了。
    “你们听说了吗？三年级的那位柳学姐失踪了！神秘失踪三天，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影！”
    “刚才清理局的人来了学校，连校长都惊动了，把柳学姐那个班的学生一个个的喊出去单独问话，阵仗大得离谱！”
    “听说是在北岛失踪的……”
    “嘖……不愧是柳学姐啊，老师们的心头好，要是我肯定没这待遇。”
    “失踪三天……柳学姐不会被怪物袭击了吧？”
    “怎么？你担心柳学姐？你小子该不会暗恋人家吧。”
    “嘁……是你小子暗恋柳学姐吧？暗恋別人还不好意思承认，丟人！”
    学生们神神秘秘地討论著最新的八卦，互相开著玩笑。
    那位三年级的柳媚学姐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连续三年全市第一，拿过多项大奖，时常作为学生代表在学校的讲台上发言，是校园里光彩夺目的大明星。
    再加上她那温柔的浅笑、好听的嗓音、极高的顏值……多重加持下，学校里不知多少男生对她爱慕嚮往。
    但这个年龄的青春期少年，总是在意著莫名的脸面，坚持著奇怪的个性。
    暗恋柳学姐的男生比比皆是，敢於承认的却少之又少。
    好似承认了暗恋柳学姐，就变成了想吃天鹅肉的癩蛤蟆、进而丟失人格。
    因此，很少有人敢说出自己心中的爱慕……
    陈青山的沉思中，身边的椅子突然被拉开，淡淡的洗髮水香味、伴隨著乌黑长髮的飘动，传入他的鼻腔。
    同桌女孩好奇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廓。
    “……怎么？你也喜欢柳学姐？听得这么入神。”
    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但即便如此，这轻微的声音依旧像雷鸣炸开般、將沉思中的陈青山嚇了一跳。
    他连忙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女生。
    少女斜靠在身旁的课桌上、正笑嘻嘻地看著他，墨色长髮柔软地垂落在少女腰间，明亮的眼眸中闪烁著好奇的光。
    束青青，陈青山的同桌，班上少数几个陈青山谈得上熟络的同学。
    两人四目相对，陈青山移开视线。
    “没有……”他否认了少女的调侃。
    这並不是少年人的好面子，他的確对那位柳学姐无感。
    “我只是在想，柳学姐失踪三天……会不会已经被怪物吃了。”
    陈青山面无表情的说道：“还有，她大晚上跑去北岛做什么。作为学校里的模范好学生，她不该违反安全禁律。”
    自从那些怪物出现在人类社会，已经过去五十年。经歷了最初人口锐减、活人大量惨死的黑暗时代，人类发掘出对抗怪物的科技，並一点点夺回生存空间。
    如今怪物在人类世界中销声匿跡，几乎被赶尽杀绝。
    只剩一些精於蛰伏隱藏的怪物游荡在城市的暗影之中，但已不成气候。
    只要严格遵守政府制定的安全禁律，几乎不会被怪物袭击。
    但那位柳学姐却违反了安全禁律，在深夜时分离开城市、前往了郊外的北岛……这很奇怪。
    束青青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柳学姐只是离家出走，而不是被怪物袭击呢。”
    同桌的回答，令陈青山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啊，满脑子想著离家出走……”
    这时，上课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探討。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面目严肃的老师走上讲台，今天的最后一堂课开始。
    陈青山和束青青熟练的翻开书本，开始上课。
    但讲台上的老师刚说了几句话，这堂课就被打断。
    几名穿黑色制服的高大身影来到门口，与老师说了什么。
    隨后，班上的两名女生被带走了出去。
    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那群黑衣人进来时，所有人都紧张地低下头，生怕自己被盯上——清理局的恐怖名声，令人战慄。
    但好在那两名女生只是被带去问话，很快就回来了。
    穿制服的那几道人影问话结束后也直接离开，並未提审其他学生。
    教室里的学生们这才鬆了一口气。
    於是，讲课继续，只是窗外翻腾的乌云更加厚实了。
    到了放学时分，当陈青山一个人走出学校大门时，天空中的乌云已经乌压压的遮住所有天光，街道也一片阴沉。
    空气中湿润的水气，预示著一场大暴雨即將到来。
    陈青山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回到自家小区，刷卡进入了小区大门。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小区內的灯提早亮了起来，一颗颗转动的圆形探头冷漠地扫描著小区內的行人。
    遛狗的老人，接娃放学的家长……天黑前的小区，人流涌动，穿梭在其中的陈青山並不起眼。
    他平安的穿过小区、走进了居住楼栋，刷id卡进了电梯。
    缓慢上行的电梯里，只有一左一右两颗监控探头，无声地扫描著电梯內的一切。
    当电梯抵达11楼后，陈青山迈步走出了电梯。
    声控灯照亮的走廊里，一左一右的对立著两扇防盗门。
    两梯两户，毗邻学校，市区黄金地段，这是父母能够买到的最好房源。
    幼时的陈青山，总是跟隨著工作频繁变动的父母流动、在一座座城市间转学。
    长的待一两年，短一点可能只待几个月。
    直到他们一家来到林城，转学进入山阳高中的陈青山却不愿再走了，要留在这里读到毕业。
    父母拗不过，便掏出所有积蓄、在能力范围內咬牙买了一套山阳高中旁的学区房，方便陈青山就近读书。
    自此，候鸟般总是迁徙的一家人，只剩父母在外飘泊。
    独自留下的陈青山，一个人居住在空荡的大房子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休息，渐渐习惯了独处。
    他推开家门走进玄关，看到客厅里亮著的温馨灯光。
    视野中的房间光线明亮，连天花板都好似染上了一层美好的光晕，似一个童话般的美丽世界。
    陈青山走进客厅，將书包甩到沙发上。
    趴在沙发上的狸花猫顿时受惊地跳开，瞪圆双眼对他骂道：“狗日的眼珠瞎爆了？差点砸到你爹！”
    角落里趴著的柴犬开心的摇著尾巴跑来，细小的豆豆眼眯成了两条线。
    它討好的围著陈青山打转，疯狂的摇动尾巴，发出了女孩般可爱的声音：“主人主人！我们来玩球！”
    柴犬的嘴里，叼著一个红色的小球。
    它期待的看著陈青山。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
    说完，在柴犬一脸失望、耷拉著身体的注视中，陈青山走到餐厅、打开了冰箱。
    冰箱上层的大门打开后，淡淡的冷气伴隨著冰箱內的灯光落在陈青山脸上。
    白茫茫一片的冰箱上层，苍白且乾净。
    正中央的隔板上，摆放著一颗美丽的人头。
    柳媚。
    学校里光鲜亮丽的明星学姐，人人爱慕的大美人，她的头正俏生生的摆在冰箱上层的透明玻璃隔板上。伴隨著敞开的冰箱门，柳媚那明亮的眼睛喜悦的睁开。
    她温柔地浅笑著，在冰箱里俏生生地看著外面的陈青山，微笑著说道：“今天在学校里开心吗？青山……”
    不远处的厨房洗手池里，凝固著没有衝下管道、已经粘成团糊状的一颗颗白色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