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城堡垒区的石台上，阿克顿熔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闔，仿佛在假寐，但下方城市任何细微的动静，以及灵魂连结另一端从黑石城传回的加密信息，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感知中。
    格里克小跑著上前，尖瘦的脸上带著刚刚接收到讯息的兴奋与一丝忧虑。“主人！凯尔团长那边有最新进展！”
    阿克顿没有睁眼，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按照您的吩咐，凯尔团长已经回復了雷克斯，同意下次交易地点改在『沉船湾』，並且愿意提供双倍的符文武器。同时，他也把我们要求更多情报的条件提了出去。”格里克语速飞快地匯报著，“对方……对方没有拒绝，但表示需要时间准备。看来那位二王子殿下，確实很著急要我们的货！”
    一直侍立在旁的加尔哼了一声，暗红色的鳞片在光线下微微反光：“著急就拿出诚意来！光说空话可不行！主人，我看他们就是缺打，才来求我们！”
    莉莉安娜轻轻摇头，语气带著法师特有的冷静：“加尔，政治博弈並非单纯的武力较量。二王子的困境是现实，他急於获得武力支持合乎逻辑。但我们確实需要更確切的情报来评估风险。主人要求更多信息是明智的。”
    阿克顿缓缓睁开眼睛，熔金色的竖瞳扫过下方眾人，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的条件已经开出。在他们拿出足够分量的诚意之前，保持接触，但绝不轻易承诺。龙脊城的命运，不能寄托在几句空头许诺上。”
    “是！主人！”格里克连忙躬身。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翅膀扑棱声由远及近。一只毛色油黑、眼神灵动的乌鸦穿过堡垒区的通风口，精准地落在了格里克的肩膀上，喙里叼著一小卷用细线捆好的兽皮。
    是柯兰克的乌鸦信使。
    格里克熟练地解下兽皮卷，轻轻拍了拍乌鸦的小脑袋，乌鸦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便振翅飞走了。
    “主人，是柯兰克从外围哨点传回的消息。”格里克一边说著，一边快速展开兽皮卷。他的目光在粗糙的字跡上扫过，小眼睛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亮了起来。
    “念。”阿克顿简短地命令。
    “是！”格里克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一丝发现新大陆的惊奇，“柯兰克匯报，他手下的哥布林斥候，在监视黑石城周边人类活动时，意外截获並拼凑出一些关於『银月反抗军』的流言。这个反抗军……好像出大事了！”
    “银月反抗军？”加尔歪了歪头，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就是莱茵王国境內一股反抗贵族和教廷压迫的势力，主要由受压迫的底层骑士、平民和流亡法师组成。”格里克显然做足了功课，快速解释道，“之前规模不小，在黑石城周边也挺活跃。但根据柯兰克刚弄到的消息，他们的最高首领，『断剑』布莱克，半个月前在王都附近被王室秘密刺杀身亡了！”
    莉莉安娜微微吸了口气：“首领被刺？”
    “对！而且问题就出在这里！”格里克挥舞著兽皮卷，语气带著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布莱克一死，反抗军內部就乱套了！现在基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原来的几个地区头目为主，比如一个叫『铁砧』的傢伙，他们主张更务实的策略，认为应该联合那些对王室和教廷同样不满的中小贵族，获取稳定的物资和庇护，慢慢积蓄力量。这一派被称为『务实派』。”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一派则是一些更年轻、更激进的成员，他们觉得贵族都不可信，联合贵族就是背叛反抗军的初衷。他们主张发动更频繁、更猛烈的袭击，无差別地打击所有贵族和教廷据点，用恐惧来震慑敌人，吸引更多走投无路的人加入。这一派被称为『激进派』。”
    加尔听得直挠头：“这……內部都不团结，还怎么反抗？”
    “关键是，”格里克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闪著精光，“柯兰克的情报提到，有跡象表明，那个激进派背后，似乎有外部资金和物资的支持！来源很隱秘，但指向……指向了我们的老朋友，霍恩伯爵的领地方向！”
    “霍恩？”阿克顿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凝聚，“他资助莱茵王国的反抗军？”
    “看起来是的，主人！”格里克用力点头，“虽然证据还不確凿，但逻辑上说得通！霍恩一直想搅乱莱茵王国，好浑水摸鱼。支持反抗军里的激进派，让他们搞破坏，引发更大混乱，这完全符合他的利益！而且，反抗军首领被刺，说不定也跟他有关！”
    莉莉安娜若有所思：“如果真是这样，霍恩伯爵的心思確实深沉。他一边引导教廷关注我们和森林，一边又在莱茵王国內部埋下动乱的种子。”
    阿克顿沉默了片刻，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熔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快速分析著这条意外获得的情报。
    “格里克。”阿克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在！主人！”格里克一个激灵，立刻应道。
    “通过柯兰克的渠道，重点关注这个银月反抗军，特別是那个叫『铁砧』的务实派首领。”阿克顿下达指令，“我要知道他们的具体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那个被霍恩资助的激进派……也留意他们的动向。或许，我们能找到机会，给霍恩伯爵找点麻烦。”
    格里克的小眼睛瞬间亮得嚇人，他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主人英明！我马上通知柯兰克，让他加派人手，盯紧这两派反抗军！尤其是那个『铁砧』！”
    几乎在阿克顿做出决定的同一时间，黑石城以北，一片位於山坳密林中的隱蔽营地里，气氛正降至冰点。
    这片营地利用天然山洞和搭建的简陋窝棚构成，大约聚集了三四百人。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却大多燃烧著一种不甘和愤怒的火焰。他们就是“银月反抗军”位於西境的一个重要分支。
    此刻，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人群隱隱分成了两拨，相互对峙著。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碰撞，那是属於黄金阶强者的气息，虽然都刻意收敛，但依旧让周围的普通成员感到呼吸不畅。
    一拨人以一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箭疤的壮硕汉子为首。他身形魁梧，站姿沉稳，如同磐石，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正是黄金一阶战士，铁砧。他身后跟著的人，大多年纪稍长，神情虽然疲惫，但眼神相对沉稳。
    另一拨人则站在对面，为首的是一名身形精干、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年轻人。他穿著紧身的暗色皮甲，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隨时会融入阴影发起致命一击。他脸上带著几道新鲜疤痕，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正是黄金一阶刺客，血匕。他身后的人大多年轻气盛，脸上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和对妥协的不屑。
    “铁砧！你还在犹豫什么？！”血匕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刺客特有的冰冷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布莱克首领的血还没干！那些贵族老爷和教廷的走狗还在吸食民脂民膏！我们难道就要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等著那些所谓的『开明贵族』施捨一点残羹冷炙吗？”
    他目光扫过人群，带著煽动性的锐利：“兄弟们！姐妹们！我们加入银月，是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报仇！是为了砸碎这吃人的世道！不是来摇尾乞怜的！我们必须行动起来！用我们手中的利刃，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阴影中时刻有死亡在等待！我们要让他们夜不能寐！”
    他身后那群年轻人发出阵阵附和的低吼，眼神灼热，仿佛被注入了狂热的毒药。
    铁砧眉头紧锁，脸上的箭疤隨著肌肉扭动而显得更加狰狞。他深吸一口气，属於战士的沉稳气势扩散开来，稍稍抵消了血匕带来的阴冷压迫感。他声音沉稳，如同重锤敲击地面：“血匕，没人忘记仇恨，也没人害怕战斗。但战斗不是为了送死！布莱克首领的死就是教训！我们实力太弱，正面对抗，就是以卵击石！你的刺客之道或许擅长暗杀，但能杀光所有贵族和教廷人员吗？能养活营地里的老弱妇孺吗？”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特別是那些眼神狂热的年轻人：“联合那些同样受打压的中小贵族，不是为了向他们低头，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获得粮食、药品、还有情报！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变得更强大！像你现在这样，带著兄弟们去袭击贵族的庄园，除了引来更残酷的镇压，让更多兄弟白白送死，还能得到什么？”
    “哼！说得冠冕堂皇！”血匕嗤笑一声，身形似乎模糊了一下，又瞬间凝实，带著刺客的诡秘，“我看你就是被那些贵族许诺的空头好处收买了！忘了我们反抗军的根本！我们靠的是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穷人！不是靠贵族的施捨！战士的脑子都像你的肌肉一样僵化了吗？”
    “你放屁！”铁砧身后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怒骂，但被铁砧抬手阻止了。
    “怕死就別当反抗军！”血匕身边一个年轻女子尖声叫道，她手臂上缠著渗血的布条，是上次袭击的伤员，眼神中带著与血匕相似的偏执。
    “你说谁怕死？”
    “就说你们！懦夫！”
    两拨人顿时吵作一团，情绪越来越激动，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黄金阶强者带来的压抑感与普通成员的愤怒交织在一起，眼看就要从爭吵演变成內斗。
    铁砧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带著战士独有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沉重压迫感，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声如洪钟，蕴含著斗气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连血匕都眼神一凝，身体微微紧绷，进入了防御姿態。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窒，看向他。
    铁砧胸口起伏，眼神痛心而疲惫，他目光如电，先瞪了一眼自己这边躁动的人，然后又看向血匕：“敌人还没打来，我们自己就要先动手了吗？你们忘了加入银月时立下的誓言了吗？是为了互相残杀吗？”
    血匕冷哼一声，身体放鬆下来，但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铁砧，没有丝毫退让：“道不同，不相为谋。铁砧，你会把你的兄弟带入绝境。”
    铁砧看著眼前彻底分裂的同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知道，理念的不同已经让这支队伍走到了分裂的边缘。布莱克首领的死，抽掉了维持团结的最后支柱。而血匕这群激进派背后，似乎总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让他们可以不顾后果地行动，这也进一步加剧了分裂。一个黄金阶的刺客首领，更让这股破坏力量变得危险而难以制约。
    他必须儘快做出决断，否则，这支他一手带起来的队伍，要么在內耗中毁灭，要么被血匕带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黑石城，“踉蹌山猪”旅店。
    凯尔看完了由柯兰克乌鸦信使辗转送来的、关於银月反抗军分裂的最新情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將情报递给身旁的杰罗姆。
    “银月反抗军？內訌了？”杰罗姆快速瀏览著，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头儿，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主人刚让我们搜集莱茵贵族的情报，这边就冒出来个现成的、能提供內部消息的『地头蛇』，还是被压迫的那一方！”
    另一名队员低声道：“那个叫铁砧的，看起来是个明白人。知道光靠蛮干不行。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说不定真能弄到不少关於贵族和王室的隱秘。”
    凯尔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关键是，他们现在缺粮，缺装备，处境艰难。而我们……有他们急需的东西。”他指的是龙脊城能提供的粮食和武器，当然，武器需要谨慎。
    “而且，”杰罗姆补充道，眼中闪著狡黠的光，“那个激进派背后可能有霍恩的影子。如果我们能帮务实派站稳脚跟，甚至清除掉激进派，就等於断了霍恩伸进莱茵王国的一只黑手！还能给主人出口气！”
    凯尔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立刻將这份关於反抗军的情报，连同我们的分析，加密传回龙脊城，呈报主人。同时，让我们在城外活动的哥布林斥候，想办法更近距离地观察那个铁砧的营地，確认他们的具体位置和日常活动规律。记住，只观察，不接触，等待主人的进一步指令。”
    “明白！”负责通讯的队员立刻领命。
    杰罗姆摩拳擦掌：“嘿嘿，这下有意思了。一边是高高在上的二王子，一边是泥腿子出身的反抗军。头儿，你说主人会更倾向哪边？”
    凯尔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主人自有决断。我们要做的，就是提供足够的情报，並执行好命令。”
    龙脊城堡垒区，阿克顿很快收到了凯尔传回的、结合了柯兰克情报的完整报告。
    格里克念完报告后，兴奋地手舞足蹈：“主人！机会！这是天大的机会啊！那个铁砧的务实派，简直就是为我们准备的！他们熟悉底层，了解贵族內部的齷齪，而且正缺衣少食！我们稍微支援一点，就能获得他们的好感，甚至……把他们发展成我们在人类世界的另一只眼睛，另一只手！”
    加尔晃著脑袋：“一群人类穷鬼，能有多大用处？我觉得还是那个二王子靠谱点，至少名正言顺。”
    莉莉安娜反驳道：“加尔，不能这么说。正是这些穷鬼，才是对现有秩序最不满、反抗意志最坚定的群体。如果他们能获得有效的组织和装备，潜力巨大。而且，扶持他们，成本或许远比支持一位王子要低，也更易於控制。”
    巴林族长也瓮声瓮气地表示赞同：“矮人也经歷过被压迫的日子。有时候，来自底层的怒火，能烧毁最坚固的城堡。俺觉得可以试试。”
    阿克顿听著下属们的爭论，熔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收敛，陷入沉思。
    二王子，代表的是自上而下的权力路线，一旦成功，收益巨大，但风险极高，投入也可能是个无底洞，且容易受制於人。
    银月反抗军的务实派，代表的是自下而上的力量。他们根基薄弱，需求直接，更容易施加影响和控制。通过他们，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莱茵王国的社会矛盾和底层情报，甚至建立起一支隱藏在阴影中的、忠於龙脊城的武装力量。这无疑是一个极具潜力的补充选项，甚至可以作为与二王子博弈的筹码。
    而且，打击被霍恩控制的激进派，既能削弱敌人，也能向务实派示好，一举两得。
    是单选，还是双管齐下？
    阿克顿很快有了决断。
    “格里克。”低沉的声音响起。
    “在！主人！”格里克立刻停下激动的踱步，躬身聆听。
    “回復凯尔和柯兰克。”阿克顿下达指令，“第一，批准他们对铁砧所属的务实派反抗军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克顿的竖瞳扫过眾人，“让我们的人，开始秘密搜集霍恩伯爵支持反抗军激进派的確凿证据。”
    格里克的眼睛瞪得溜圆，瞬间明白了主人的宏大布局：“主人，您是想……两条线同时进行？一边稳住二王子，一边暗中扶持反抗军务实派，同时还要搜集霍恩的黑料？”
    阿克顿没有直接回答，但熔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冰冷。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朋友，可以有很多种。而敌人……需要被时刻盯著。”
    他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莱茵王国那片混乱的土地，以及在其中涌动著的、可以被利用的无数矛盾和欲望。
    “去吧。按我的命令执行。”
    “是！主人！”格里克大声应道，转身飞快地跑去传达指令，心中对主人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著莱茵王国悄然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