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踉蹌山猪”旅店那间瀰漫著霉味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压抑。
    凯尔和队员们已经在这里静默潜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严格遵守命令，没有与雷克斯联繫，也没有再去黑市活动，甚至连旅店都很少离开，食物都是由队员轮流外出购买带回。
    杰罗姆趴在窗户边，透过一条细小的缝隙观察著外面的街道。“头儿，检查站还没撤。而且我看城防军巡逻的频率也高了，尤其是晚上。教廷那帮白袍疯子偶尔也会出现在街上，眼神跟刀子似的，扫来扫去，看得人心里发毛。”
    另一名队员低声道：“咱们的货可都还在联络点藏著呢，这要是被堵在城里，或者交易的时候被查获，那就全完了。”
    凯尔坐在木板床上，擦拭著隨身携带的匕首，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藏著一丝凝重。他理解主人的决定，静默观察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但龙脊城急需的资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间每过去一天，压力就增大一分。
    “耐心点。”凯尔开口，声音沉稳，“教廷设卡，最著急的不仅仅是我们。黑狐那边，损失会比我们更大。他们投入了那么多资源来换取我们的武器，绝不会甘心让这条线就这么断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仿佛是为了印证凯尔的话，当天傍晚，旅店那个肥胖的、眼皮耷拉的店主，罕见地亲自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几位老板，”店主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对开门的杰罗姆说，“外面有位自称『老菸斗』的先生，想见见你们管事的。”
    房间內的眾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克斯来了！在静默了三天之后，黑狐那边终於主动找上门了！
    凯尔对杰罗姆微微頷首。杰罗姆会意，对店主道：“让他上来吧，就他一个人。”
    片刻后，雷克斯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叼著那个旧菸斗，但脸上的笑容比起前两次少了几分生意人的圆滑，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凯尔老板，冒昧打扰，还请见谅。”雷克斯进门后，率先拱手，目光快速在房间內扫过，確认了凯尔小队的人员都在。
    “雷克斯先生客气了，请坐。”凯尔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凳，语气平淡，“不知道这个时候来找我们，有什么急事？”
    雷克斯坐下，嘆了口气，没有绕圈子：“凯尔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城外的情形，想必您也知道了。太阳教廷那群疯……那些大人物，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通往灰木镇的路上设了卡，盘查得极其严格。我们下次的交易，恐怕……很难按原计划进行了。”
    凯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为难：“哦？还有这事？我们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还真不清楚。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主人对上次的合作非常满意，正期待著下次能交易更多的物资呢。”
    雷克斯观察著凯尔的表情，见他似乎真的为此感到困扰，心中稍定，继续说道：“是啊，我家主人也对与贵方的合作寄予厚望。所以，一遇到这个情况，就立刻派我来与您商议对策。”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灰木镇那边，暂时是去不了了。但我家主人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或许可以绕过教廷的耳目。”
    “愿闻其详。”凯尔不动声色。
    “我们可以將交易地点，放在更南边一些的『沉船湾』。”雷克斯说道，“那里是一个废弃的小渔村，地形复杂，水路陆路都能通达，而且远离官道，非常隱蔽。教廷的触角暂时还伸不到那里。我们可以用船运输货物，在黑夜里进行交易，安全性会高很多。”
    “沉船湾……”凯尔沉吟著，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是柯兰克的哥布林斥候在初步探查周边地形时提到过的几个偏僻地点之一，確实很隱蔽，但也意味著更不可控。
    “地点变更没问题，只要安全。”凯尔先是表示了认可，隨即话锋一转，“不过，雷克斯先生，您也知道，最近风声太紧。我们主人特意吩咐，一切行动必须以安全为重。在確认绝对安全之前，大规模的交易，恐怕需要暂缓。”
    雷克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凯尔话里的推脱之意。这正是黑狐最担心的情况——对方因外部压力而退缩。
    “凯尔老板，您的顾虑我家主人非常理解。”雷克斯连忙说道，语气更加诚恳，“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也为了打消贵方的疑虑，我家主人托我带给您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说出了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我家主人愿意在此次交易中，將粮食和铁锭的收购价格，再提高一成！並且，承诺提供一批市面上难以买到的、品质上乘的军用弩箭和优质皮革！只要贵方愿意继续供货，数量越多越好！”
    再次提价！还愿意提供军用物资！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房间里的几名队员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些，但都强忍著没有表露出来，目光都集中在凯尔身上。
    凯尔脸上適当地露出了一丝心动，但依旧保持著谨慎：“贵主人的诚意，確实令人感动。只是……价格和物资固然重要，但安全才是根本。而且，恕我直言，贵主人如此急切地需要大量符文武器，甚至不惜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这让我家主人……不免有些好奇。”
    他直视著雷克斯的眼睛，缓缓问道：“雷克斯先生，您背后这位『主人』，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用来赚钱或者装备护卫的吧？如此大的手笔，如此迫切的需求……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我们连合作对象是谁，想用这些武器来做什么都不清楚，这合作……恐怕很难长久，也很难让人安心啊。”
    图穷匕见！凯尔终於问出了阿克顿，也是他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黑狐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想用这些武器干什么？
    雷克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凯尔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抽著菸斗，烟雾繚绕中，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滯。所有人都看著雷克斯，等待著他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雷克斯仿佛下定了决心，將菸斗在鞋底磕了磕，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復了那种生意人的表情，但眼神却锐利了许多。
    “凯尔老板，您是个明白人。”雷克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既然您问到了这个份上，我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没有诚意了。不错，我家主人收购这些符文武器，確实不是用来倒卖或者装备普通护卫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主人服务的，是莱茵王国的二王子殿下。”
    二王子！
    儘管心中有所猜测，但当真正从雷克斯口中听到这个答案时，凯尔心中还是微微一震。龙脊城收集到的关於莱茵王国的情报碎片，瞬间在他脑中串联起来——王室衰微，贵族內斗，三位王子爭夺继承权……
    “二王子……”凯尔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思索，“据我们所知，二王子殿下在三位王子中，似乎並不占优势？尤其是……听说三王子得到了太阳教廷的支持？”
    雷克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嘆了口气：“凯尔老板消息灵通。不错，目前的形势对二王子殿下確实不利。三王子有教廷撑腰，大王子则得到王都那边大部分贵族的支持，还控制了部分军队。二王子殿下虽然得到了一些开明贵族和部分市民的支持，但在武力上……確实有所欠缺。”
    他看向凯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正因如此，殿下才急需像贵方提供的这种、性能卓越且来源隱蔽的符文武器！殿下需要一支绝对忠诚、装备精良的核心武力，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波中站稳脚跟，甚至……扭转局势！”
    他再次强调：“殿下对贵方的符文武器极为看重！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贵方能够稳定、大量地提供！並且，殿下承诺，一旦事成，贵方將成为王国的座上宾，获得难以想像的回报和一块合法的领地！”
    房间內一片寂静。队员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和巨大的诱惑震住了。与一位王子，甚至是未来的国王搭上线？这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只是想来换点粮食铁锭的预期。
    凯尔的心臟也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机遇背后，往往是巨大的风险。捲入王位继承斗爭，一旦押错宝，那就是万劫不復。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雷克斯先生，您透露的信息非常重要。我必须立刻稟报主人，由他来做决断。在得到主人的明確指示前，关於下一次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数量，我都无法给您答覆。”
    雷克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凯尔没有直接拒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连忙点头：“理解，完全理解！如此大事，自然需要慎重。我会將您的意思完整地带回给主人。期待您的好消息。”
    他又补充道：“至於交易地点，沉船湾的方案依旧有效，请贵方考虑。我们会准备好足够的物资，隨时等候您的消息。”
    “好。”凯尔点了点头。
    送走雷克斯后，房间內的气氛瞬间炸开。
    “二王子！我的天！我们竟然和王子搭上线了！”一名队员激动地低呼。
    “要是他真的当了国王，那我们龙脊城岂不是……”另一名队员眼中充满了憧憬。
    杰罗姆相对冷静些，他看向凯尔：“头儿，这事……风险太大了。王位斗爭，那可是你死我活。我们这点家底，掺和进去，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凯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杰罗姆说得对。这不再是简单的贸易了。立刻將最新情况，用最高加密等级，传回龙脊城！將雷克斯透露的关於二王子的情报，以及他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告知主人！请求主人指示！”
    “是！”一名负责通讯的队员立刻领命，开始准备加密讯息。
    凯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石城灰暗的天空。他感觉脚下的这片土地，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將越来越多的人和势力捲入其中。而龙脊城，似乎也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
    几乎在凯尔与雷克斯会面的同一时间，黑石城地下，黑狐的据点密室內。
    黑狐本人正站在那个古朴的黄铜罗盘前。他刚刚结束了与二王子的短暂通讯，將对方再次催促加大符文武器採购力度、並试探技术获取可能性的指令牢牢记在心里。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压力。二王子殿下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对精锐武力的需求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而森林那边的那条线，却因为教廷的突然介入变得岌岌可危。
    “主人，雷克斯已经按您的吩咐，去接触那个『凯尔』了。將殿下的身份和条件透露给了他们。”心腹手下在一旁低声匯报。
    黑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了。那边有什么反应？”
    “根据我们在旅店外的眼线回报，雷克斯进去待了不短的时间，出来时面色平静，看不出结果。之后那边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黑狐冷哼一声：“倒是沉得住气。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不简单。普通的商队，听到能和王子搭上关係，早就欣喜若狂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符文战刀，手指拂过冰冷的刃口。“他们越谨慎，就越证明他们手里掌握的东西，价值远超我们的想像。也越说明，他们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人，所图不小。”
    “那……我们接下来？”
    “等。”黑狐吐出两个字，“等他们的回覆。同时，让我们在教廷里的人，再加把火，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最好能让阿拉密斯那个疯子，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搜查深渊异端和调查森林上，別来碍我们的事。”
    “是。”
    黑石城，太阳教堂偏厅。
    阿拉密斯审判官看著桌上那份关於近期黑市符文武器的调查匯总报告，纯白的眼眸中寒光闪烁。报告显示，那种奇特武器的流通似乎突然中止了，再也找不到新的货源。这很不寻常。
    “他们在害怕？还是……找到了更隱蔽的渠道？”阿拉密斯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名耀阳骑士快步走进偏厅，行礼后沉声匯报：“审判官阁下，我们安排在边境森林外围的侦察小队，在靠近『碎齿峡谷』方向的区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跡。”
    阿拉密斯立刻抬起头：“说。”
    “是一些巨大的、非人的脚印，以及被某种强酸或者腐蚀性能量灼烧过的树木残骸。根据残留的能量分析……与深渊力量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狂暴和混乱。”骑士队长语气凝重，“小队不敢深入，初步判断，那片区域可能存在我们未知的强大魔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碎齿峡谷……阿拉密斯想起之前看过的区域地图，那里是绿龙伊瑟拉领地的东部边界，据说更深处盘踞著更危险的存在。
    未知的强大魔兽？残留的腐蚀性能量？这与霍恩伯爵提供的关於“森林中存在古老邪恶”的情报，以及近期黑市上出现的、能量特性奇特的符文武器……这些线索之间，是否存在著某种关联？
    难道森林里的那股势力，不仅仅收容异族，还与某种危险的远古存在，或者……深渊的变种有所勾结？
    阿拉密斯纯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
    “加派两支侦察小队，配备更强的感知和防护装备，重点侦察碎齿峡谷至巨骨荒原方向的森林区域！我要知道，那里面到底藏著什么！”他冷声下令，“同时，加大对城內所有可疑地点，尤其是与武器走私、异端活动可能相关的区域的搜查力度！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遵命，审判官阁下！”
    阿拉密斯走到窗边，望向万兽之森的方向。他感觉一张巨大的、隱藏在迷雾中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无论网的中心是深渊的余孽，是森林中的异族势力，还是那个神秘的符文武器製造者，他都要將其揪出来，在圣焰中彻底净化！
    龙脊城堡垒区，阿克顿很快收到了凯尔加急送回的、包含著“二王子”这个关键信息的密信。
    当格里克將密信內容念出时，下方空地上的核心成员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二……二王子？！”格里克尖声叫道，眼睛瞪得溜圆，“莱茵王国的二王子？！他想跟我们买武器，爭夺王位？！”
    加尔的反应直接得多，他重重捶了一下手掌，鳞片哗啦作响：“这是好事啊，主人！要是我们帮那个二王子当了国王，那整个莱茵王国不就……不就成了我们的后花园了吗？要多少粮食有多少粮食，要多少铁锭有多少铁锭！”
    连一向沉稳的巴林族长也抚摸著鬍子，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如果真能达成长期稳定的合作，並且获得合法地位……对於龙脊城的发展，確实有莫大的好处。”
    莉莉安娜则微微蹙眉：“但是，捲入人类王国的王位之爭，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我们將面临整个王国的敌意。而且，那位二王子殿下，似乎正处於劣势。”
    阿克顿静静地听著眾人的议论，熔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正如加尔所说，如果能扶持一位亲近龙脊城，甚至依赖龙脊城的国王上位，那么龙脊城目前面临的资源困境將迎刃而解，並且能获得一个稳定而强大的外部屏障和发展空间。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就如同莉莉安娜所说，这是一场赌博。赌贏了，收穫颇丰；赌输了，可能万劫不復。而且，他们对於这位二王子的为人、能力、以及其麾下势力的具体情况，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主人，我们该如何回復凯尔团长？”格里克小心翼翼地问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克顿身上。
    阿克顿沉默了片刻，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终於响起：
    “回復凯尔。”
    “第一，可以同意对方变更交易地点的要求。”
    “第二，同意增加下一次交易的符文武器数量，直接翻倍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克顿的竖瞳扫过眾人，“告诉凯尔，让他向对方提出我们的要求——我们需要关於莱茵王国王室、以及三位王子及其支持者更详细、更具体的情报。包括但不限於税收情况、封地分布、主要贵族派系及其矛盾、以及三位王子各自拥有的军事力量和財力支撑。”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在获得这些情报，並由我做出最终评估之前，龙脊城不会承诺对任何一方进行全力支持。我们可以提供武器，但绝不会轻易押上整个龙脊城的命运。”
    “是！主人！我明白了！”格里克大声应道，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