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决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资源危机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使得这次对外渗透与贸易的计划，承载了远超其本身意义的重量。它不仅关乎能否获得急需的粮食和铁锭，更关乎龙脊城能否继续生存和发展下去。
    会议结束后，凯尔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態。作为被阿克顿亲自点將、全权负责此次行动的人，他深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没有返回自己在耕种区的简易营地，而是直接来到了位於堡垒区的龙裔军团指挥部，这里也是他临时办公和调动人手的地方。
    “传令！”凯尔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对著侍立在一旁的几名灰鹰佣兵团老部下说道，“立刻通知佣兵团所有人来。”
    “是！团长！”手下领命，迅速离去。
    凯尔摊开一张粗糙的、由他自己根据记忆和零星情报绘製的莱茵王国边境区域草图，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標註的几个关键地点。黑石城，这座位於莱茵王国西部边境、扼守通往万兽之森要道的城镇，是此次行动的首要目標。它足够近，也足够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没过多久，人便陆续赶到。副团长马卡洛夫是个满脸风霜、左眼带著一道刀疤的壮汉，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两名斥候则显得精干敏捷，眼神灵动。最后进来的“瘦猴”杰罗姆，则人如其名，身材干瘦，动作轻巧，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一股机灵和市井气息，他原本是佣兵团里负责採买和打探消息的好手。
    “团长，有任务？”马卡洛夫直接问道，声音沙哑。
    凯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眾人，没有废话：“主人有令，启动对莱茵王国的渗透与贸易计划。我们灰鹰佣兵团，是这次行动的主力。”
    他言简意賅地將龙脊城面临的资源困境以及此次任务的目標说了一遍。当听到存粮仅够二十天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我们的任务，是作为先遣侦察队，潜入莱茵王国边境，重点是黑石城。”凯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黑石城位置，“摸清那里的具体情况：势力分布、物价、走私渠道、哪个贵族或商人有可能合作，以及……有没有霍恩伯爵的眼线。记住，隱蔽是第一位的，非必要，不得暴露，不得衝突。”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另外，”凯尔补充道，目光转向一旁待命的传令兵，“去通知哥布林头目柯兰克，让他立刻挑选五名最机灵、最擅长隱匿和钻洞的小个子，要绝对听话的。他们有特殊的任务。”
    “哥布林？”马卡洛夫微微皱眉，显然对这群新降附不久、名声不佳的绿皮小个子不太信任。
    凯尔解释道：“这是主人的意思，柯兰克手下的那些傢伙，虽然正面战斗不行，但钻山林、爬城墙、打洞潜入、在垃圾堆里找东西是一把好手。他们的体型和样貌，在人类城市的下水道和贫民窟里，比我们更容易隱藏。我们需要他们从另一条线，去探查那些我们人类不方便去的地方，比如监狱、贫民区、或者某些贵族府邸的后巷。”
    马卡洛夫恍然，不再多言。利用不同种族的特长，这正是龙脊城现在的优势。
    很快，哥布林头目柯兰克就带著五个缩头缩脑、但眼神里透著狡黠的龙裔哥布林赶来了。他们比普通哥布林要强壮一些，墨绿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泛著微弱的金属光泽，动作也更加敏捷。柯兰克尖声向凯尔保证，他挑的都是“最好的耗子”，绝对能钻到任何人类去不了的地方。
    凯尔开始分派任务：“马卡洛夫，你留守龙脊城，负责与格里克对接物资，並保持一支机动小队，隨时准备接应。”
    “是。”马卡洛夫简短回应。
    “佣兵团其他人和我偽装成商队。”
    “杰罗姆，”凯尔最后看向瘦猴，“你负责搞定我们商队的身份。装成一支从南方来的、遭遇了魔兽袭击的落魄商队，以及进入黑石城后，初步的情报接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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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罗姆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团长放心，干这个我在行。装成一支小商队最合適，从南方来的，遭遇了魔兽袭击，损失惨重，只剩下这点人和一点压箱底的『好东西』，想去黑石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掉换点粮食和路费回家。这种落魄商队，在黑石城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不起眼。”
    凯尔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身份背景、口音、货物来源，这些细节都要编圆了，互相之间要对得上，不能出紕漏。”
    “包在我身上！”杰罗姆拍著胸脯保证。
    “柯兰克，”凯尔最后看向的哥布林头目，“你和你的五个手下，单独行动。你们的目標不是进城，而是在我们之前，沿著黑石城外围，特別是城墙根、下水道出口、废弃矿洞这些地方进行侦察。摸清楚有没有不为人知的进出通道，监听城墙守卫的交谈，观察夜间巡逻的规律。如果发现特別有价值的情报，比如某个贵族秘密运送货物的小路，或者守军换岗的漏洞，立刻通过你们特有的方式记录下来，然后撤回我们在森林边缘设立的临时联络点，等待下一步指令。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绝对禁止与人类发生任何衝突！”
    柯兰克连忙点头哈腰，尖声应道：“明白！伟大的……呃，凯尔大人！我们一定像影子一样，只看不说，只钻不打！”他身后的几个哥布林也学著样子拼命点头。
    就在凯尔紧锣密鼓地挑选人手、策划偽装细节时，格里克那边也忙碌了起来。他带著两个大地精助手，一头扎进了龙脊城的仓库区。
    “这个……还有这个……”格里克的小眼睛在堆积的物资中飞快扫过，嘴里念念有词，“符文武器不能太多，太扎眼，挑两把品质最稳定、但外观看起来有些磨损的制式符文短剑。对，就是矮人学徒练手的那批！”
    “还有这些……”他走到一个角落里，这里堆放著一小堆从伊瑟拉领地初步勘探带回来的样品，“挑几块成色中等、杂质稍微多一点的魔力水晶原矿，人类法师和炼金师会喜欢这个。哦，还有那几块『铁木』芯材，这玩意儿在人类世界算是稀有木材，应该能卖上价。”
    格里克精打细算著，既要拿出能吸引人类商人兴趣的“好东西”，又不能暴露龙脊城的真正底蕴。他就像个最吝嗇的管家，在有限的资源里，努力搭配出价值最大化的“交易样品”。
    “格里克大人，”一名大地精助手忍不住提醒，“是不是……太寒酸了点？就这点东西，能换回我们需要的那么多粮食吗？”
    “你懂什么！”格里克瞪了他一眼，“这是敲门砖！是诱饵！我们要的是建立渠道，是看看那些人类靠不靠谱！等搭上线了，还怕以后没有大生意做？现在把家底亮出去，不是等著被人家当肥羊宰吗？”
    助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与此同时，在巢穴入口的石台上，阿克顿召见了即將出发的凯尔，以及他身后的七人偽装小队和旁边那支由柯兰克带领的、显得更加鬼祟的六人哥布林斥候小组。
    暗红色的巨龙俯瞰著下方已经准备停当的小队。他们都换上了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皮甲或布衣，武器也用麻布包裹起来，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尘，看起来確实像一支经歷坎坷、风尘僕僕的小型商队。几匹用来驮运货物的森林马显得有些不安，背上驮著格里克精心准备的“货物”。
    “都准备好了？”阿克顿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的，主人。”凯尔抚胸行礼，神態恭敬而沉稳，“人员、偽装、货物、路线都已安排妥当。我们將沿森林边缘南下，从黑石城西面的官道混入进城的人流，哥布林小队负责外围侦察和寻找潜在漏洞”
    阿克顿熔金色的竖瞳扫过每一个人，无形的龙威让所有队员，包括那些哥布林，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记住你们的任务。龙脊城的未来，很大程度上繫於你们此行。谨慎，机变，活著带回我需要的情报。”
    “必不辱命！”凯尔和人类队员们齐声低吼。柯兰克和他手下的哥布林也发出了一阵压抑而尖细的附和声。
    阿克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凯尔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队员们，低声道：“出发！”
    七人的偽装小队，牵著驮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龙脊城堡垒区。几乎在同一时间，柯兰克和他的五个哥布林手下，则像真正的耗子一样，利用阴影和地形掩护，以更分散、更隱蔽的方式，沿著不同的路线，钻入了森林深处，他们的目標直指黑石城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龙脊城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一种等待和期盼的气氛，却在核心成员之间瀰漫开来。
    加尔加强了边境的巡逻，尤其是靠近莱茵王国方向的哨卡，都增派了双倍的人手，警惕地注视著任何风吹草动。格里克则开始更加精细地盘算著仓库里每一份物资的消耗，掰著手指头计算侦察队可能返回的时间，以及他们成功带回交易渠道后，第一批物资抵达前，龙脊城还能支撑多久。
    时间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龙脊城內部的资源消耗依旧持续著，粮仓的存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格里克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那支深入人类国度的小队身上。
    ……
    三天后，正午时分。
    莱茵王国，西部边境，黑石城。
    这座建立在丘陵地带、以周边出產的一种黑色坚硬岩石命名的城镇，远远望去，就像一头灰黑色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城墙不算特別高大，但显得颇为坚固，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和战爭留下的痕跡。几座瞭望塔懒洋洋地矗立著，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有士兵的身影。
    通往城西门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各式各样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有骑著驮马的旅人，也有押送著囚犯的士兵。空气中混杂著汗水、牲畜粪便、尘土以及食物腐败的复杂气味。
    凯尔率领的偽装小队，就混在这支庞杂的队伍中，缓缓向著城门挪动。他们看起来更加狼狈了，衣服上沾满了旅途的尘土，几个队员脸上还带著刻意弄出来的疲惫和麻木。驮马背上的货物用脏兮兮的麻布盖得严严实实。
    凯尔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外面套著一件磨损严重的棕色斗篷，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杰罗姆则扮演著商队管家的角色，跟在凯尔身边，时不时低声和凯尔交流几句，或者上前去打探一下前面排队的情况。
    “团长……哦不，头儿，”杰罗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看样子盘查不算太严，但进门税少不了。守城的士兵眼神都毒著呢，专挑看起来好欺负或者有油水的下手。”
    凯尔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城门洞口那些穿著陈旧皮甲、態度散漫却又带著几分贪婪的士兵。他们隨意地检查著入城者的行李，遇到看起来老实的农民或者小商人，往往会故意刁难一番，直到对方识趣地塞上几枚铜幣甚至银幣，才会不耐烦地挥手放行。而对於那些规模较大、护卫森严的商队，他们反而不敢过多纠缠。
    “按计划行事。”凯尔低声道。
    杰罗姆会意，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那种谦卑又带著点市侩的笑容。
    队伍缓慢前行，终於轮到了他们。
    “干什么的？从哪来？”一个歪戴著头盔的士兵队长，斜著眼睛打量著凯尔这一行人，目光在那些用麻布盖著的货物上扫来扫去。
    “大人，”杰罗姆连忙上前，点头哈腰，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幣，不著痕跡地塞到士兵队长手里，“我们是南方橡木镇来的小商队，本来想去王都碰碰运气，结果半道上遇到了该死的沼泽狼群，货丟了大半，人也折了几个……唉，现在就剩下这点老家底，想来黑石城看看能不能换点钱，买些粮食好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一角麻布，露出下面几块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木芯材和一块杂质较多的魔力水晶原矿。
    士兵队长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幣，又瞥了一眼那些不起眼的货物，撇了撇嘴：“南方来的？跑这么远可真够倒霉的。行了行了，进去吧！別挡著道！”他显然没把这支看起来穷酸落魄的小商队放在眼里，那点银幣已经让他满意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杰罗姆连连道谢，示意队伍赶紧进城。
    凯尔自始至终都低著头，扮演著一位沉默寡言、因损失惨重而情绪低落的商队首领。他带著队伍，顺利地通过了城门洞，正式踏入了黑石城。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柯兰克领导的哥布林斥候们，早已提前一天抵达了黑石城外围。
    他们没有试图进城，而是分散开来：两个哥布林利用娇小的身材和挖掘天赋，悄无声息地潜到了护城河边，检查水下是否有废弃的排水口；一个哥布林如同壁虎般，在黄昏的掩护下，攀爬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记录下了哨塔上火把晃动的间隔时间；另外两个则钻进了城外的垃圾堆放处，这里往往是底层信息和人类不屑一顾的“宝贝”的聚集地；柯兰克自己，则带著一个手下，循著一条被杂草半掩的、似乎是走私者使用的小径，试图找到通往城內的秘密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