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黄天覆之所以突然灵机一动,敢这样算计辛九郎,不止是因为他从张归霸早些年在路过考城贩私盐的时候,知道这个辛九郎是个酒囊饭袋。
还因为……
考城地处山东边陲。
那边更加靠近河南道和河东道,而天平军的节帅府所在位置,则在鄆州,属於曹州以北,濮州之东。
因此,考城属於是天平军的边陲小城,在势力范围的最外围。
而辛九郎也没有那个能耐,能直接和天平军节帅薛崇联繫上的,信息往来几乎等於是没有……当然,这一点是黄天覆的大胆猜想。
再加上,黄天覆说自己是『杜明』的时候,故意展现出自己年轻很小。
这样就能让辛九郎,合理地在天平军中『查无此人』了。
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肯定是刚出山得到节帅喜欢、器重,才能担任都將的。
最后一点,也是关键。
为什么这个『杜明』,年龄这么小就能担任都將呢?
都將可是比县令强多了。
以辛九郎家,在曹州数百年的根基,至今也不过是让他担任一个县令而已。
然而这个『杜明』,出山便是天平军都將位置。
那么,考城那边的人就会开始怀疑了……
这个『杜明』,究竟有多大的背景呢?
莫非,他也出自濮州杜氏?
鄆州、濮州、曹州这些地方的士族高门,屈指可数。
曹州的,便以辛、汪为首。
鄆州本地,则是阎家为首,阎家是南北朝时期开始崛起的,到了如今,后人阎宝还是薛崇麾下名將。
另外就是濮州的杜氏。
祖上杜鹏举,乃是大唐名將尉迟恭的孙女婿,官至安州刺史;其子便是杜鸿渐,那个安史之乱时参与拥立唐肃宗的牛人,还担任过大唐的宰相(同平章事),获封卫国公。
杜鸿渐的叔父杜暹也官至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封魏县侯。
这算是天平军挟地之中,最大的一支名门望族了。
不过,这些也都是百年之前的事情。
后面濮州杜氏,便开始远离长安这个中心,多在地方上担任官职。
比如杜凯,他就在冤句县当参军了。
另外,杜氏宗主杜暉,乃是薛崇为了拉拢地区士族门阀重点照顾的对象,於是他被薛崇聘为节度副使,成为薛崇治理天平军的左膀右臂。
因此杜氏宗族,虽然出身在王仙芝起事的濮州,却也並没有全损。
相信这些消息,考城那边都很容易获取到。
毕竟王仙芝起事的时间,都有几个月了。
不像冤句县,到现在还不足五天,辛九郎那边肯定还有情报差。
考城的人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管道,来到了冤句县,就说明他们上当了。
不过,路上的时候,辛九郎身边的下属,还是有些心眼的。
他们果然乔装成过所的商人,到各个庄上去打听了。
这也是黄天覆的计划中,最有可能出错的一个点,可是冤句县的民心,已经被黄天覆通过钧田分钱,牢牢把控住了,他也確定之前没有冤句县的百姓逃往考城那边。
毕竟这个时代,是需要过所凭证,百姓才能在两地之间自由行动的,要不然你就是流民,就是罪犯!
所以,辛九郎的属下们,也得到了他们想要,或者是期望的答覆……
“那黄天覆,乃是咱们曹州盐帮盟主黄巢的儿子,此人前几日作乱,杀了咱们这儿的参军杜凯,后来杜家派了一位勇猛的少年將军过来,便將他杀了,现在这一块贼寇已经平定。”
张三郎一边劳作,一边摇头晃脑地回答著,他是张全义的叔父,自然有些见识,显得不慌不忙,还对佯装成商人的探子笑著说道:“儘管做你们的生意去,这一带最近还是太平的……可是,千万別继续往北走了,北边不太平!”
北边,不就是这一次辛九郎正要去援救的济阴城吗?
探子们回去,报告了辛九郎。
然后辛九郎摸著鬍子说道:“看来,確实是杜家出了一位少年勇將,不愧是天平军第一的士族高门,家族底蕴深厚,非我等可比啊!”
神色之间,辛九郎面对身边这些部下,特別是他身边的参军梁德,显得十分的傲慢。
这个梁德,和他哥哥梁信,其实也和黄巢一样,是靠私盐发家的,他们的地盘则刚好是鄆州,天平军的治所,因此兄弟二人了许多的钱財,向薛崇要了两个官职。
梁信就留在鄆州,担任县尉。
而梁德,就被薛崇打发到边陲的考城,当个参军了。
因此辛九郎,经常看不起梁德的出身。
可是梁德,居然没有任何不爽的表情,反而一脸諂媚地说道:“確实,不过县君的家世,在曹州也不弱於他杜氏了。”
这就是纯纯的在拍马屁。
杜氏的影响力,在曹州当然没有辛家那么大啊!
辛九郎又飘了几分,得意地说道:“此番也是好运,那作乱的黄天覆,恰好被杜小將军击杀,我等才得以直通冤句县,前往济阴救援刺史……当然,还有我辛家。梁德,等我们到了济阴,可要奋力杀敌,莫要让本县君在父辈和汪刺史的面前,丟了脸面,知道吗?”
“县君放心,小人一定带领士兵们,奋力杀敌!”
梁德立马拍胸脯保证。
可实际上,梁德也很清楚,自己麾下这些士兵们,平时是什么德性。
因为地处天平军边陲,平时薛崇和他麾下的官员们,对考城这边也是不怎么管的,只是派了梁德带三百骑过来,结果到了考城这边,梁德发现辛九郎是个酒囊饭袋,於是他便想到了一条发財之路……
那就是,经常带领麾下士兵,冒充土匪去劫掠百姓。
甚至还玩起了『杀良冒功』的戏码。
两年之间,居然让梁德骗得了许多赏赐和钱財,他对辛九郎谎称河东流民要劫掠考城,让辛九郎向汪权请求扩编人手,把考城的兵马扩充到两千人,但是考城自己供给军队。
这就让梁德经常有藉口和足够的兵力,前往隔壁的州府劫掠了。
有时候吧,作为晚唐的老百姓,是真的挺绝望的……
因此,梁德也知道,自己召集起来的这些兵马,让他们杀手无寸铁的流民百姓没问题,要是真碰到形成了战斗力的义军,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所以一路上,梁德也有他的小心思,就没有继续派人查探,脑子里光在想,到时候去了济阴城,该怎么找藉口不让自己幸苦拉起来的人,去当炮灰……
就这样,他们人马来到了冤句县的城门之前。
梁德也没有仔细观察,便对著守在城门前面的士兵自报家门:“劳烦通报一声,考城令辛越山,以及参军梁德,率领部下一千五人马,前来与杜將军匯合,共同救援汪刺史!”
这个时候,梁德突然眼神一亮,暗道:我还得拉拢这个杜將军,到时候让他衝锋在前,免得我手下的二郎损失太多。不过,这救援的功劳,可不能少了我的!
带这样的心思,恰好此时葛从周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从瓮城里出来,喝道:“大胆,杜都將也是尔等想见就能见的?既然是去济阴援救,那为何还要入城?”
“啊,这……”梁德词穷了。
主要是,葛从周此时穿著天平军的鎧甲,加上他身高的优势,在梁德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个头面前,显得压迫感十足。
再加上,梁德本来也迷信士族高门,骨子里在这些门阀子弟面前,就刻著自卑二字,便更不敢说话。
还是葛从周见到有戏,便开口道:“要进城可以,但是兵甲必须全部卸下来,然后进入瓮城之中躲避烈日,不准进入城內扰民。然后,你们二人,隨本將去见杜明都將!”
他故意,把『杜明』这个名字咬字重了几分,再次提醒梁德,这位杜將军的身份。
梁德一听,反而觉得葛从周的要求,都是合理的。
毕竟,这个时代的士族子弟,总是这样看不起他们这种人的嘛!
他天天待在辛九郎的身边,被呼来喝去的。
他梁德能不懂士族子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