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阴城外,一处农庄之上。
这里,是黄巢前来招募人手的第一站。
他也没有到处去走访。
不过,当黄巢来到这里的时候,庄子上便早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手了。
这就是影响力!
和濮州的王仙芝一样。
相邻的曹州,所有人的私盐贩子和行脚商人,都是以黄巢为首的。
私下里,一些人甚至还称呼黄巢为『盟主』。
当然,这个盟,是指曹州这些行脚商贩们。
乱世的时候,这些身处底层,但是却掌握了一定財富的圈子,自然更要重视抱团。
所以,在团结这个方面,他们还是非常可靠的。
这也是唐末制度混乱,地方节度使掌握军政財三权之后,这些底层的小商贩们为了自保,被逼无奈的选择。
此时不少人,就在一起议论著。
其中,张氏三雄,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弁三兄弟中的老大,张归霸便对一边的一个精神头十足的汉子问道:“霍队头,听说汪刺史有意开始在曹州境內打击私盐了,而且还让各地参军前来治所议事,可有此事啊?”
被问的人,叫做霍存。
此时还非常年轻。
不过,霍存因为驍勇,特別擅长骑术,在曹州非常有名,號称『小飞將』,於是得以进入天平军,在曹州骑都尉帐下担任队头。
但实际上,霍存少年家贫,而且家中也遭灾了,后来也是受到黄巢资助,童年时期得以帮助商贩运送私盐谋生。
后来霍存去参军,也是黄巢帮他钱找的门路。
这些年来,黄巢也从来没有找过他。
可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確实有!”
霍存冷声道:“曹州本不在天平军势力范围,与濮州同属唐庭州府。但是,唐庭鞭长莫及,於是天平军才派人前来搜刮。如今王仙芝成功起事,这些天平军节度使麾下势力,便只想最后再捞一笔,然后撤往沂州享受富贵。”
这就是霍存,主动出现在这个聚会上的原因了。
张归霸闻言,凑到霍存耳边轻声问道:“看黄盟主密信,似乎是欲效仿王仙芝之事……霍队头可有把握,带麾下之人响应?我等皆是深受盟主大恩,此番正是报答的时候,归霸在此表態,欲追隨盟主行事,霍队头应该也不会不从吧?”
“且听盟主如何说吧!”
霍存正色道:“虽然我加入了天平军,可从未忘记根本……请张大郎放心!”
说话间,有人高喊:“盟主来了。”
黄巢带著黄鄴以及两个小廝出现了。
於是,眾人赶忙全部拱手。
人群中,还有一人上前喊道:“舅父!”
“嗯!”
黄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言儿,许久未见……此番,劳烦你通知诸位兄弟了。”
说罢,黄巢朝著眾人,一一拱手。
人群中,济阴盐首李罕之笑吟吟地领著黄巢,来到主位坐下,然后笑道:“盟主此番能来,弟兄们可谓是翘首盼之许久了。我曹州盐帮,並不弱於濮州盐帮。如今,有风声说王仙芝即將拥眾南下,人数过万,曹州天平军无法抵挡,便欲劫掠我等。诸位,也该想个对策了。”
他就像是黄巢的代言人一样。
看来黄巢,是提前和他沟通过了。
说罢,黄巢的外甥林言便站起来说道:“诸位同道弟兄,既然天平军把我们当做他们刀俎下的鱼肉,那我等又岂能坐以待毙?如今,我舅黄盟主前来,便是要与眾人商议此事……各位,儘管畅所欲言便是。”
气氛,也开始烘托到位了。
张归霸冷哼一声,他身材魁梧,此时站起来將近两米,在人群中像一座高山般,冷著脸说道:“谁是刀俎还不一定呢!我们曹州盐帮部眾过千,盟主又施恩乡里,只要盟主肯带著弟兄们登高一呼,从者就未必比他王仙芝少了。他王仙芝能成事,难道我等便不能成?我们,直接反了这个鸟朝廷!”
张氏三兄弟,乃是曹州境內安阳一带的私盐魁首。
不过,整个曹州的私盐生意,源头都在黄家这里。
也就是说……
大家其实,都是靠著黄巢分蛋糕吃的。
但是这些人里面,也都分派系。
李罕之和林言算是一派。
霍存则算是自成一派。
张氏三兄弟属於一派。
然后还有一个重要人士……
孟楷。
这人也是黄巢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实际上曹州盐帮中最能打的一批私盐贩子,都被黄巢交给孟楷管理了,差不多有八百人,平时主要活跃在江淮一带。
这一次聚会,也是孟楷安排人手负责警戒的。
此时孟楷也起身说道:“若反,我等皆愿意追从。但是,还需多多谋划才行,曹州各县城守备情况,也需要人指点出来。我们首先占据一城,再观望情况,最好是打著响应王仙芝的名义。”
说话间,孟楷的目光又看向了霍存。
他这是在点霍存呢!
毕竟,霍存还没有正式表態。
关键是霍存的身份是眾人中最不一般的。
他供职在天平军。
虽然只是一个小队头,但要说各县城防备力量,肯定是他掌握得最多。
开始议事以来,黄巢至今都是一言不发。
他就像是一个大领导,看属下们开会一样,只是观察眾人的眼色。
所以,孟楷发言之后,黄巢就看向了霍存。
感受到黄巢的目光,霍存这才起身开口说道:“以我之见,若是我们决心已定,那就不用去在乎各县城的守备情况,而是要因地制宜,选择最少三座城市来起事。若计划成功,三城呈犄角之势,才有可能正式立足。否则,仅仅一座县城,如何能让眾人响应?”
此时黄巢露出了欣赏的目光,才第一次开口道:“继续说下去。”
霍存拱手道:“我提议,就以济阴为中心,攻下左城、定陶二城为辅。三城之间,最难攻克的是济阴,但我可以策反一些军士,届时让义军入城,反而可以奇袭。”
这时候黄鄴忍不住开口道:“不行,若是如此,冤句县怎么办?我父以及黄家,还在城中……”
黄巢打断了他,挥手道:“你继续说!”
霍存想了想,再次说道:“若是能拿下冤句,则我们更有望占据整个州府,但可惜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还无法將冤句纳入目標……因此,盟主可以在起事之前,接出家眷来。”
孟楷立马表示:“若霍队头真可策反一些军士,那我等確实可以先攻取济阴为大本营,如此胜算便增加许多……我愿意附议,並且可以带人撤出乘氏。”
他率先表態了。
支持霍存的计划。
並且,也愿意摔眾先撤出老家。
张归霸也表態支持:“那我等,也愿意放弃安阳。”
大家都表態了,黄巢还能说什么?
其实这里就能看到……
现在的曹州盐帮內部各势力,其实就是以后黄巢义军中的高层雏形了。
也正因为如此,將来黄巢的义军,一直都是这些人的势力在纠葛。
大家虽然都全部服黄巢,认可他是盟主老大。
但实际上在真正决策的时候,黄巢性格使然,他並不是一言堂的『独裁』者,反而挺在乎眾人意见的。
於是,才有了史书上『巢不能禁』这四个字。
很多时候,黄巢也约束不好下面的人。
就是因为內部势力,本来就错综复杂。
这个时候黄巢也只能答应大家的意见,並且决定就在这庄子上开始举旗,各人也分別去联络和招募部眾前来匯聚……
黄巢是没有想到,他只不过开了一个『要反抗』的口,结果就被曹州盐帮的眾人直接把方案都落实了,大家造反的热情原来都已经这么高涨。
搞得现在,黄巢他的人都被绑在了这里。
毕竟,他可是盟主!
义军都开始匯聚了,他这个盟主怎么能离开呢?
於是,散会之后,黄鄴就急切地找到黄巢说道:“伯父,现在怎么办?阿父还在家中,我们所以的家眷也是……现在已经开始聚义,消息若是传出去,便必定会让刘爽、杜凯等人,灭我黄氏家门。”
黄巢沉吟道:“我已不能离去,为今之计,只有让孟楷给你一百人,你再选一人隨你去见你三弟,想办法將你父亲以及家眷,全部撤出冤句县了。”
为什么不让黄鄴带走孟楷呢?
自然是因为……
孟楷才是黄巢最为信任的那个人了!
所以,他必须得带著人,留在黄巢的身边。
能分出这一百个人来,黄巢也是咬牙的。
黄鄴沉思了片刻,说道:“可以让张大郎隨我同去吗?”
“可!”
黄巢点头答应了。
於是,黄鄴与张归霸二人,带著百人便开始赶路。
等他们回到冤句地界的时候,距离黄鄴上一次见到黄天覆,已经过去了七天时间。
此时也来到了五月底。
路上,张归霸还派出了他的人去多方打探,得到消息,便与黄鄴商议:“不好,霍存派人来报,说是冤句参军杜凯已经领兵往冤句来了,可能目標就是你们黄家……他们果然已经,开始对我们这些人动手了。”
黄鄴一听,心里顿时又急了几分,忍不住催促大家加速。
终於,在天黑之前,见到了黄天覆。
他马上把消息全部和黄天覆了。
听到黄巢本来只是去联络眾人的,结果反而被大家顺势推上了造反的道路,黄天覆有些无语地说道:“我早就说过,只要阿父登高一呼,便会有许多人响应的……唐庭已经烂透了,可他就是不信。而且,他是盟主,冤句县也就在济阴之侧,他居然不能力排眾议先攻打冤句,未免也太软弱了一些!”
这就是黄天覆!
这一番话,让旁边的张归霸听了,顿时暗中暗想:盟主的儿子如此年轻,想不到却有如此见识和气度,而且听到了杜凯回来的消息,黄二郎惊慌不已,他却泰然自若,倒是惊奇。
黄鄴急道:“三弟,此事也不能怪伯父,眾人商议的计划就是如此……眼下,是我们的家眷重要啊!”
“急什么?”
黄天覆喊了一声。
然后,尚让、葛从周便走了进来,齐声喊道:“少东家!”
黄天覆带著他们来到地图前面,指著葫芦谷说道:“此乃杜凯骑兵必经之路,你们二人领兵前去设伏……还记得战术吗?”
尚让回应道:“记得!”
葛从周则是直接把战术复述了一遍:“先等杜凯带兵进入葫芦谷之中,再安排人从高处以落石堵住他们退路,然后以五人小队战术,分开蚕食他们……”
“去吧!”
黄天覆挥手。
二人便带著营地的士兵退了出去。
张归霸此时惊奇地问道:“少东家早就想到了要伏击杜凯?真是奇也!”
“呵呵。”
黄天覆冷笑道:“从杜凯离开冤句县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就没有打算让他再活著回到冤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