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贤在遇到李克用之前,確实叫做王贤。
不过,现在的王贤还太小了。
他好像,才十三四岁的模样。
由於飢饿,更显得瘦。
但黄天覆听说,小王贤的饭量挺大的。
他喝了两碗粥,却似乎依旧还饿。
不过,现在也没得吃了。
庄子上虽有粮仓,却是黄家的。
若是没有黄家人开口,这粮仓谁也不会放出来。
相反,若是有人想要开启,村民还会拼死守护!
这就是黄家在本地的额外势力。
其实,这个庄子,也是早些年黄巢在科举之后,到河东收拢难民的过程中,迁徙了一部分人过来的。
因此他们对於黄家的忠诚,毋庸置疑。
可以这样说,在这个无比黑暗的时代,作为私盐贩子的黄巢,不是他选择了造反。
而是……
时代选择了他!
看看黄巢的家境,三代私盐积累下来的家財,何止百万钱?
这样的家资,足够武装起一支军队了。
然后。
因为家资殷实,私盐利润又可观,所以在乡里,黄巢很容易就获得不少的人心。
许多冤句县的少年,比如张全义、葛从周、尚君长兄弟这些人,从小就是跟著黄巢的私盐队伍混跡长大的,而他们又不同於那些没有文化的乡野少年,未来都是有大將之才,这个时候肯定心中也有抱负。
但这些,还不过是黄巢眾多『小弟』中的几个而已。
因此,当星火开始燎原之后,黄巢就会自然而然地捲入到那滔天的大势之中了。
此时黄天覆告诉黄揆:“大哥,我身上的钱,已经分给了尚让和葛从周他们,可是估计还不够,我需要你回去一趟,取些钱来。同时,在去探探县城內的情况,看我阿父是否救出来了张全义……另外,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在庄上暗中准备,便没有任何退路了。所以,这边发生的事情,还需要大哥为我保密。”
黄揆皱眉问道:“三弟,今日还是你诞辰,你不回去吗?”
“不。”
黄天覆摇头道:“接下来,我將留在这里,与他们一起。”
看来,黄天覆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个反,他必须要造!
见劝说不得,黄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好,我留下十人,在这里护你周全。”
看得出来,虽然黄揆是勇猛这一號的,但毕竟三十多岁,经验也足。
他很清楚,乱世之中,流民们也不可信。
必须要保障黄天覆的安全。
然后黄揆,才带著人离开。
在离开之前,黄揆还见到黄天覆,居然命人烧水,让流民们都清洗一下,又下令再一次熬粥,肯定是要让这些流民们进食的。
黄揆开始还不解。
不过,在前往现场的路上,遇到了周边的一些百姓,却是都在传颂此事。
“听说黄家的少东家,又在庄子上对流民施粥了。”
“这些年,就黄家的庄子每次丰收了,可黄家要的红利不会增加……好人吶!”
“是啊!那黄家主,也是乐善好施之辈,咱们冤句很多少年,都受到过黄家的恩惠呢!”
“嘘,都小点声吧,若是把官军招来,岂不是害了黄家?”
“……”
路上,黄揆暗『呸』了一声。
他的心里,在怒骂!
骂的,是那些官军。
当然,还有这个浑浊又黑暗的世道!
家里做好事,救济那些灾民,甚至都要害怕被官府知道……
算个什么事儿?
不过,想到现在黄天覆暗中谋划的,他倒是心中更为坚定了。
等黄揆赶到家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暗了下来。
见到只有黄揆回来,黄存脸色一变,问道:“汝三弟呢?”
“阿父。”
黄揆回应道:“三弟想在庄子上多歇息几日,他……他说是要看著那些灾民。”
“他不是,还想將那些灾民们都安置下来吧?”
黄存皱眉道:“若如此,三郎又要挨罚了!须知道,这些人身上没有过所的凭证,擅自在此地停留便是罪犯,到时候少不得县君,又要藉此发难了!”
“阿父,你说县君他们,为何偏要如此?那些流民不过是老弱妇孺,他们却也不肯放过啊!”黄揆问出了路上的时候,心里早就想问的一句话。
此时黄存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解释道:“千里为官,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们真是为了別人吗?別的不说,单单我们的县君刘爽,他府中便有姬妾十数人,婢女更是百人。穿的是綾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装饰穿金戴银,腰间缠著和田白玉……若是不如此,他哪里来的钱財呢?更何况,他还得孝敬节度使,还有打点不少关係呢!不与你说这个了……你三弟年少不懂事,多有任性,难道你也不懂事吗?你……怎可留他一人在外啊!”
黄揆心说:阿父有所不知,就三弟那一手撑陌刀,一手拿钱面对尚二郎的样子,是我能劝得了他的吗?若不是要我回来报个信,不教家里人担心,同时打探情况,他怕是连我都不让回来呢!
当然,这些话,黄揆记著黄天覆的嘱託,也不敢说,就说道:“是啊!阿父,三弟过於心善,可能是见不到那些流民再疾苦……不过,也许过几日等那些流民恢復,便回来了。对了,伯父和二弟,还没有回来吗?”
说话间,门被打开了。
黄巢和黄鄴进了屋子。
但是,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黄揆连忙上前,帮助黄巢卸下了外衣端著,一边问道:“伯父,情况如何了?”
黄巢自顾倒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看他的表情,是在生闷气了。
黄鄴便代为回復道:“县君刘爽,也太不近人情,说什么也要將张大郎绑在衙前三日,方肯罢休。”
“他就是故意的!”
黄巢此时才冷声道:“刘爽……欺人太甚!竟然,完全不给我黄家脸面,就连请人去说情,也是一概不听。甚至,那杜凯还当眾责备你三弟……咦?覆儿人呢?”
直到黄巢的目光看来,黄揆终於是有些慌了。
他帮黄天覆在黄存面前打掩护的时候,还比较自然、正常。
毕竟,那是他父亲。
可是面对黄巢,黄天覆就有一种,沁入骨髓的血脉压制,说话都哆嗦了起来:“伯父,三弟他……”
还是黄存,眼中精光一闪,帮忙补救道:“大哥,那张全义不是被县君责难了么?我怕庄子那边有变,况且那些流民还在那里呢!万一,闹出人命可不好。於是,就让两个孩儿前往庄上安抚住人心。许是三郎到了那里,喜欢待在庄上,便在老舍住了下来。”
黄家的老家,就在庄子上。
是后来,黄巢的爷爷那一辈贩卖私盐赚了钱,才搬到县城里面的。
不过每年,黄家都会派人打扫和修葺老房子,也不至於荒废。
黄揆连忙补充道:“伯父,我还留了十人在那边,三弟不会有事的。”
“罢了。”
黄巢现在的心思,也没有全部在黄天覆这个儿子身上,他转头对黄鄴说道:“看来今夜,註定张大郎要吃这苦头,一会儿你再拿些钱財,到牢房去打点一下,让他不至於受苦。另外,再想办法,明日约你那朋友再见一面……否则,绑住被鞭打三日,只怕张大郎会吃不消。对了……庄子那边,没有事吧?”
他又转头,看向了黄揆。
“开始,倒是有些事情。”
黄揆连忙答道:“不过,三弟已经安抚好了那边的人。”
“唉!”
黄巢嘆息道:“那庄子上的人家,都是张大郎帮忙修的住处,若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情,只怕就难办了。”
听得出来,黄巢很是发愁。
这时候,黄揆很想问一声……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伯父不听从三弟的建议,直接反了这鸟县君呢?
不过,黄巢已经表示很疲惫,挥手让大家都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妻儿便直接出来迎接了。
当看见他们的时候,黄揆似乎……
才反应过来!
造反。
那可是诛九族的买卖啊!
但其实,黄揆的內心,却是早就不害怕这些了。
毕竟和自己的妻儿比起来,整个黄家的家族更大!
黄揆的骨子里,就是一个家族至上的人。
所以……
他想起了黄天覆临行前,交代的那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
於是,黄揆抱了抱还年幼的儿子,对妻子说道:“家中还有多少钱?”
“你要作甚?”
妻子杜氏闻言,一脸的警惕。
“別管,只管帮我取来。”
黄揆也不解释。
虽然黄家,並非士族高门,可是从杜氏身上品质较高的綾罗绸缎,以及金银首饰来看,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贵气逼人』了。
正如《盐商妇》中的那样:
盐商妇,多金帛,不事田农与蚕绩。
……
绿鬟富去金釵多,皓腕肥来银釧窄。
……
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
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
何况江头鱼米贱,红膾黄橙香稻饭。
……
盐商妇,有幸嫁盐商。
终朝美饭食,终岁好衣裳。
……
所以杜氏,是从来不敢真的管丈夫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