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柜檯后面的小门,来到了布洛克的私人房间。
这是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大约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摆著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著一盏煤油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那座用红砖砌成的壁炉,此刻正空荡荡地张著黑洞洞的炉口。
布洛克走到壁炉前,从旁边的木箱里抓了几块煤炭和一些劈好的木柴,熟练地堆进炉膛里。他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引火用的碎木屑。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舔舐著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温暖的橘红色光芒开始在房间里跳跃,驱散了深夜的寒冷,也照亮了整个空间。壁炉上方的烟囱传来轻微的抽风声,將烟雾引向屋外。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布洛克第一次点燃壁炉。
“坐吧。”矮人头也不回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向墙角的橱柜,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精致的玻璃瓶。瓶身呈深邃的琥珀色,封口用火漆和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
“『雪国地脉』。”布洛克举起酒瓶,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这可是黄金王国的好东西,我家乡的特產。用冰原上的雪麦酿造,再加入火山口採集的硫火之泉调和,最后在地窖里窖藏三年才能出品。”
他走到壁炉边,把其中一瓶放在桌上,另一瓶握在手里继续介绍:
“这种酒非常烈,能让人同时感受到冰与火的衝击。普通人想喝到只能自己做,而且產量很低。”
布洛克顿了顿,“不过这两瓶是我后来买的,价值可不菲,一瓶值十个金幣。我放了五年了,一直都捨不得喝。”
查尔撩开脏兮兮的衣角,然后坐下。
“今天怎么突然捨得喝了?”查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把那帮人赶跑很值得庆祝吗?”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左手那瓶酒拋给查尔,紧接著用小刀挑开自己手中那瓶的蜡封,拔出瓶塞。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混合著甜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气息。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查尔对面的椅子上,说道:
“我之前不捨得喝,主要是因为找不到能配得上这酒的人。像这种好酒,如果只是一个人当闷酒喝,那不就是浪费吗?”
说著,布洛克举起了手中的琉璃瓶,瓶中的酒液在火光下仿佛流动的黄金。
“敬你。”他言简意賅,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查尔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敬什么。他看著手中那瓶精美的琉璃瓶,挑开蜡封,拔出瓶塞,也举起酒瓶:
“那我也敬你。”
他同样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仿佛一条燃烧的冰线,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里。那是一种极致的矛盾体验,初入口时是冰川融水般的清冽,隨即炸开的却是火山熔岩般的辛辣与炙热。
最后一股浓郁的麦芽香气从鼻腔里返上来,混合著某种矿物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但那硫磺味並不刺鼻,反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层次感。
“好酒!”查尔忍不住讚嘆道,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他妈才叫酒!”
虽然他还在上学的时候不喝酒,但后来在乐谷城里做了那么多年僱佣兵,在酒吧、夜总会、地下赌场等各种场所里,接触过的酒那可就不少了。
从最便宜的工业酒精兑水,再到调酒师產出的各种拿手货和偶尔能蹭到的进口酒——都没有一种能比得上他手里现在这瓶。
“哈!”布洛克发出一声满意的笑声,显然对查尔的反应很受用。
“我就说吧,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在我的家族里,这种酒只在一年到头的『炉火之夜』那天开瓶。一家人围坐在壁炉边,一边喝酒一边讲故事,从日落喝到日出。”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也靠在了椅背上,透过火光打量著面前的查尔:
“你最近发財了?”
“怎么说?”
“突然就挺有钱的。”布洛克继续道,“那么大一袋钱拿出来给那帮傢伙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记得你最初来旅馆的时候,还挺窘迫的,向我打听各种房间的价位,掏钱付在这里住下一个星期房费的时候,还有点肉痛。”
查尔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只要有钱,我从来都是不省的,不管是用在自己身上,还是用在別人身上。”
“这倒挺符合你的性格。”布洛克点点头,盯著查尔的眼睛,“所以说,你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好几次都是在半夜弄得一身是血回来。”
查尔抬眼看向他,反问道:“你不是从来不打听客人的私事吗?今天怎么突然好奇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过客人?”布洛克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很真诚,“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以朋友的身份在说话。”
他又摆了摆手:“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係,我只是纯粹好奇。不过……其实我也多少猜到了一点——你这些天应该都在和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邪教打交道吧?而且你应该是和官方组织勾搭上了?”
查尔沉默了几秒钟。
事到如今,估计明后两天就要开始决战了,所以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猜的没错。”查尔乾脆大方地承认了,然后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布洛克又喝了一口酒,“而且我思考的也不复杂。当街闹邪教徒的那一天,你就是一身是血地回来,这不就挺巧的吗?”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
“而且你每次回来,身上的血都有一股怪味。我很了解普通人的血液气味。你身上的血,很多都不是人类的血,那是某些怪物的血。很容易就闻得出来。”
“这些东西很容易让人联想。当然,最关键的是……”
他指了指查尔的手:
“有一次我看到你回旅馆的时候戴著的手套,注意到了上面的圣徽。”
查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此刻圣焰手套已经被他收进了口袋里,但显然之前被布洛克看到过。
“圣焰手套,裁判所的东西。”
查尔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算是默认了。
布洛克也跟著喝了一口。壁炉的火焰照著他那张有点显老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有些沧桑。
“可以跟我聊聊,最近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吗?”布洛克的声音低了下来,“虽然我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我还是感觉得到,梅里镇这些天来越来越糟糕了。”
查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確实很糟。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说不定你明天就又能看到大新闻了。”
“是吗?”布洛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到底会有多严重?”
查尔似乎看出了布洛克的担忧,笑著说:
“怎么?你难道还打算去镇外避避风头?”
“那不至於。”布洛克摇摇头,“只是我想提前防范一下而已。那个邪教再怎么厉害,还能把整座镇子灭了?以至於我还要去城外避风头?”
查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表情严肃了一点。他放下酒瓶,盯著布洛克的眼睛:
“你確实应该多加注意。事情,就是这两天了。到时候,恐怕会非常危险。”
决战就在这两天。
儘管查尔通过未来的记忆,判断出“重生之门”註定失败,搞不出什么把全世界都变成怪物这种事。
但他们最后究竟能把梅里镇闹出多大的动静,查尔也不得而知。他並没有专门了解过梅里镇在这个时期的歷史。
布洛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然后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拿著一个用粗布包裹著的东西走了回来,递给了查尔。
查尔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挺沉的。他解开粗布,里面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查尔愣了一下。
那是一条机械手臂,从肩部到指尖完整的一整条。黄铜色的外壳上刻满了精密的花纹,关节处能看到复杂的齿轮组和传动装置,手臂表面还镶嵌著一块透明的水晶窗口,透过窗口能看到內部精密的机械结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臂部分——那里安装著一个微型的圆柱形装置,大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散热鰭片和压力表。查尔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台微型高温蒸汽锅炉。
“这是格兰恩做的?”查尔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惊讶。
“是的。”布洛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孩子发了一整天的高烧,现在还在床上休息。不过在他下不了床之前,他还是把这个东西做得差不多了。”
布洛克顿了顿:
“他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东西给你看看。他说你当时的指导让他受益匪浅,这条手臂里用到的很多技术,都是根据你的建议改进的。”
查尔仔细端详起来。
这条机械手臂的设计非常精巧。上臂部分的微型蒸汽锅炉通过燃烧“辉光晶石”——一种能產生高热的魔法矿石——为整条手臂提供动力。
锅炉產生的高压蒸汽通过精密的铜管网络输送到各个关节,驱动內部的微型活塞和涡轮。
查尔注意到,手臂內部有一套极其复杂的差速齿轮组,能够將蒸汽涡轮的旋转运动转化为手臂各关节的复杂运动——弯曲、伸展、旋转、抓握。
更让查尔惊讶的是,手臂的前臂部分居然採用了他当时提出的“仿生肌肉”概念。
在金属骨架和外壳之间,填充著一层特殊的耐热橡胶囊袋。这些囊袋通过管道与蒸汽系统相连,当高压蒸汽充入时,囊袋会像肌肉一样膨胀收缩,提供额外的驱动力。
这种设计不仅增加了手臂的力量,还让动作更加流畅自然。
控制系统也很巧妙。手臂的肩部有一圈机械传感器,能够通过接触感知使用者肩部肌肉的绷紧程度,然后將这些信號转化为对手臂的控制指令。
虽然还比不上查尔那个时代的神经接口,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相当先进的设计了。
查尔试著用左手操作了一下手臂的控制杆——那是一个临时安装的外部控制装置,用於在没有真正使用者的情况下测试手臂功能。
他轻轻推动控制杆,手臂的手指立刻开始活动。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够完成基本的抓握动作。查尔让手臂抓起桌上的一个木杯,然后逐渐增加力量。
咔嚓。
木杯在机械手的握力下直接被捏瘪了,木屑和碎片从指缝间掉落。
虽然还没有真正少了条胳膊的实验对象,无法完全確认这件產品是否能完美地与人体结合,但不管如何,这条机械手臂展现出的性能已经远远超出了查尔的想像。
“格兰恩那小子……”查尔放下手臂,脸上露出由衷的讚嘆,“真他妈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