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车履带上的鲜血仍在滴落,一路延伸至电梯的车辙印就像开满了曼陀罗的冥途,背后是猩红的通道。
“陈雅?剩下的研究员呢?”
藤宫从副驾驶上一跃而下,引擎盖上乱蹦的鯧鱼纷纷坠落,艰难的扑腾著想要去啃食他的鞋子。
他皱著眉走到人群前,“这里……只有三分之一的研究员。”
陈雅脸色苍白,有些畏惧的避开地上的鱼类。
“铁幕损失度超过百分之十,天问就按照程序锁死了剩下的避难所,我们看见情况不对先逃出来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如果不是陈雅时刻盯著铁幕的状態,他们一行人也要被困死在避难所中。
新城脸色难看的將通讯器放下,走到两人的面前:“特別行动部已经联络救援了,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鬼知道!
按照预定的救援流程,特別行动部的支援部队早该到了,但现在一点消息没有,只能说明研究所外面的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糟糕。
儘管新城已经努力压低了声音,但他阴沉的脸色让远处的研究员们感受到了浓浓的不安,有些焦躁的盯著远处的通道。
真由美抱紧了丽娜的手臂,秀美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连一丝血色都不剩下。
“丽娜……”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丽娜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但和大古对视的眼神中都闪过不安的神色。
“我们要想办法自救,这些怪物不可能无缘无故一直盯著研究所不放。”
“基地自检还能使用吗?是什么……”
藤宫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回过头。
工程车尚未熄火的引擎再次咆哮起来,后面的货柜粗暴的滑落在地面,海豚们发出惊恐的叫声。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池田勇一直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位上点燃了一根烟,默默看著自己。
那张熟悉的面孔被遮蔽在炽烈的灯光下,藤宫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等等!”
藤宫猛的攥住车门,却怎么也拉不开,池田勇在他下车的那一刻就已经锁死了插销。
他甚至被拖拽著差点跌倒在地上,新城赶忙上前把藤宫扶起,池田勇甚至没撇下一丝眼神,工程车再次衝进了猩红的通道。
藤宫跌跌撞撞的走到电梯的入口,那庞大的车身已经在拐角处消失,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在走廊中迴荡。
像是千军万马的奔蹄,亦或是葬礼上赫然奏起鼓鸣。
“是不是声吶装置!”
他回过头,那张总是冷静的面庞上是抑制不住的惶恐,黑色的瞳孔震颤。
陈雅从没见藤宫露出这样的表情,愣愣的点点头。
声吶装置作为研究所的立身之本,是少有的和应急电源联通在一起的设备。
哪怕天问已经停下,那台设备仍旧在对著海洋不断播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前面几次测试都没有出现问题,但池田勇比所有人都提前猜测到这次的袭击和超声波设备有关。
一切都太巧了,超声波设备打开没多久,研究所就遭受到了袭击,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让浅野未来去检查。
“孩子也长大了啊……”
池田勇有些感嘆的弹著菸灰,一次又一次的轻踩著油门。
积水已经没过了轮胎,哪怕以工程车辆的高度也要避免让溅起的水花灌进引擎,不能像来时一样横衝直撞。
银色鯧鱼们就像是嗅到鲜血的群狼,围绕著这台钢铁猛兽游曳,血色的水洼中不断浮起银色的浪花。
道路两旁的货柜已经被啃破,池田勇看著深黑色的鯊鰭在水面疯狂扭动。
这些银色的小鱼爭先恐后的从伤口里涌进,爭抢著最富有营养的內臟。
而鯊鱼这样的海洋霸主只能无力的感受著剧痛,转瞬间化为白骨,甚至还保持著游动的姿態向前挣扎著摆动。
银色的浪花掀过,连白骨都消失了,它们极儘可能的榨取著每一寸养分,连骨髓都不会丟下。
这样的怪物真的是辐射就能造成的吗?
池田勇尽力打消多余的念头,將藤宫送到电梯已经是他最后的私心。
他现在是海洋研究所的所长,无论关闭超声波装置有没有用,他都要去尝试著拯救这个研究所,拯救尚未逃出的研究员。
往日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显的无比漫长,前方就是超声波装置的研究室,某种幽幽的哭声不断传入他的耳畔。
“所长!”
“嗯?”
池田勇大惊失色,这些怪物还会说话?
“所长!你终於来了!”
白炽灯照亮整个房间,浅野未来蜷缩在架子的上方,哭的一脸鼻涕泡。
“浅野?”
池田勇更震惊了,他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呜呜呜,我到这里的时候,呜呜呜,一开门,呜呜呜。”
浅野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她一开门就看见大量的海水涌了出来,如果不是她反应快直接爬上了货架,现在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现在看见池田勇开著车如天神下凡一般来救她,感动的连话都说不全,手脚並用的爬上工程车的顶端。
“抓稳了!”
池田勇虽然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时间紧迫,只来得及拍拍车顶,一边大喊一边踩著油门对著控制台撞了过去。
伴隨著火花四射,海床上一台台声吶设备终於关闭,环绕著研究所的鱼群凝滯了一瞬,外围的鯧鱼们摇头晃脑的纷纷散开。
只剩下小部分的鱼群仍啃食著外壁,从缝隙中溢出的缕缕血气让它们贪婪的不肯离去。
但至少延缓了一段时间。
“你还好吗?”
池田勇喘著粗气,心里却猛的舒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一切顺利。
接下来只要开车赶回去……
他尝试著转动钥匙,但引擎只是微弱的跳动了几下。
“还,还行……”
浅野未来紧紧抓住工程车上方的凸起,“所长,我们赶紧跑吧!”
池田勇没有说话,这样的撞击对工程车来说不算什么,只有引擎盖已经被撞开。
他看见一道道银色的身影正在漆黑的管道中奔涌,这些鯧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咬破了外壳,钻到了车辆的內部。
池田勇从车窗里探出身,黑色的燃料在水面上沉浮,这台钢铁猛兽终究还是在鯧鱼的围猎中被放干了最后一丝血液,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只剩下由电机驱动的大灯仍闪烁著亮光,但隨著鯧鱼们的啃咬,这道亮光也逐渐微弱。
“抱歉,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浅野未来隔著车壁听到这个男人喃喃自语说著什么。
“不用抱歉,所长,我……”
浅野突然意识到池田勇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藤宫,爸爸爱你。”
对面似乎有微弱的声音传来,想要说些什么,但伴隨著最后一丝哀鸣,电机彻底失去了动力,信號和光明在瞬间掐断。
池田勇放下了手中的对讲机。
他嘆了口气,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兜里最后一根烟,眼前是碧蓝的深海和不断舞动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