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里夹著的这张发言稿,本来被撕碎得四分五裂,又用胶带一点点粘好。
就像某人不小心收到了一张將要撕碎的百元大钞,他生怕花不出去,然后拿著胶带,將百元大钞裂缝处精准对好后,封上胶带一样。
发言稿的皱痕,已经被儘量抚平,但依稀能看到当初田希薇的愤怒。
李深开始阅读起来,这是一张標准的毕业生代表发言稿。
开篇先致敬领导、老师什么的,然后又什么辛勤培育的母校、谆谆教导的师长……再然后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歌,陈述大学四年在学校的收穫。
前边几百字,没有任何一处能让李深感到意外的地方,很明显是扒的模版。
然后,文章开始分批感谢。一个段落感谢家人,接下来的段落感谢老师,然后感谢同学。
当李深目光落到下一行时,阅读的速度突然无限地慢下来。
【我要感谢我的他,他有著纯善的性格,有著傲人的才华,有著一颗对我无比包容的胸襟,他就是我的初恋男友,李深。愿我们今后人生,风雨同舟!!】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段落,也就60来个字,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过分煽情,更没有青春片里那种,女主试图用恋情感动全世界的尬感。
田希薇只是单列一段,用了60来个字,来简单陈述了一下而已。
可李深知道,这简单陈述,意味著什么。
作为年轻女艺人来说,最怕的事情就是恋情曝光,而田希薇这种甜美掛的,更是如此。
所以,內娱常见小花炒cp的,但很少愿意实锤的。
对於大眾而言,可能意识不到什么。但圈內人明白,这简简单单的60几个字,每个字里都写满了一个女艺人的勇气。
她寧愿事业受挫,也要向大眾公开恋情。
这篇发言稿剩下的字,李深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他摁著头颅,从这字里行间,仔细思索著毕业典礼那几天的情况。
毕业那年,田希薇已经小有名气了,不过,他们二人还处於地下恋情,只有她几个室友知道。
当然了,没有不透风的墙,緋闻是全校都知道的,但是大家都没有实锤。
至於外界,则基本上无人知晓了。
一个素人,和女艺人谈恋爱是很难的,原身和田希薇不敢並肩走在学校里,不敢一起回校外的家,所有会导致恋情曝光的场景,他们都要设法避免,连去食堂吃饭,都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
这段恋情对原身而已,即甜蜜又小心翼翼。
毕业典礼前几天,他们又发生了一次爭吵。
原因是田希薇看到了短剧赛道发展可能性,希望李深自编自导,她愿意把她的收入,全部投给他。
原身性格谨慎,不敢尝试,田希薇对此大发雷霆,说他没有尝试的勇气,凡事都不去爭取,她希望他兑现才华,跟他在一起,她心很累。原身说跟一个女艺人谈地下恋情,他也很累。
然后,又是一次冷战。
在冷战期间,经纪人陈兰找到了李深,带来了经纪公司的態度:劝分。
毕业了,也该各赴前程了。
他和她,身份过於悬殊,一个逐渐星光璀璨的女艺人,一个早已江郎才尽的编剧,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以上这些,很多都不是李深自己想起来的,而是他一点点问田希薇问出来的。
实在想不起来的地方,他直接就开问了,懒得猜了。
“我,江郎才尽?”
“嗯。你那几部特別优秀的剧本,其实都是高三时期写的,你算是编剧界里的韩韩。到了大学,你倒是没什么建树了,都怪你沉迷於网络。”
李深指著自己:“我,沉迷於网络?”
“嗯。”
“让我想想啊,我沉迷网络都干啥了。”
沉迷网络,起码有一件事是清晰的,他认识了李航亮,还帮他写了几首歌词。
李深嘆息:“所以,当我毅然决然要分手的那一刻,也是你鼓足勇气要把恋情公布出来的那一刻?”
田希薇没有回答。
久久沉默后。
田希薇突然问道:“李深,你的记忆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跟你解释过,但其实,我也解释不通,好像有一定逻辑,但有时候又不太符合逻辑。你就当我是陌生人吧。
我这个陌生人,闯入了你的生活,偶尔在记忆里,窥探到了你曾经的故事。”
“陌生人?用这个藉口,你能撒泼耍赖一辈子,”田希薇顿了一下,又道,“跟你的朋友们。”
李深嘆息:“到目前为止,除了亮哥,还有你,我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朋友了。”
“誒呀,那我荣幸啦?!朋友你好。”
见田希薇向他伸来白白嫩嫩的小手,他一把打开:“田希薇,我没有当著你的面,给你唱送给你的歌,对吧?”
“你、你想干嘛?我跟你说嗷,我可很坚强的嗷!”
李深疑惑地看著她:“你怎么这么紧张呢?什么坚强?去琴童那里,把吉他拿来。”
“李深,我今天其实很沮丧的,因为你一直追问,不快乐的事情我全想了一遍,我凭什么听你的(吖)啊?!”
田希薇绷著脸,表示抗议。
李深皱眉看著她:“我说话不好使?”
“你说话凭什么好使?”
“我说话不好使,那它好不好使?”
李深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个252g的小瓶黄桃罐头,砰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这是他买早餐的时候,顺便在超市买的。
田希薇黑漆漆的萌萌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妈妈说,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爱吃不吃!”李深隨手將mini瓶罐头丟向床头。
田希薇连忙坐起身,单手接住小罐头,將小罐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將右手举到眼前。
她凝神看著五根又嫩又白的手指!
为什么要接吖!
废5啊!
“田希薇你在那看手指干嘛,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这就去!”
甜食,是可以治癒不开心的。
每当心情不那么爽时,她都想吃些甜食,尤其是黄桃罐头。
不过李深千里迢迢带给她的那瓶,外边包上了层层的气泡垫,早封存在了她行李箱里。
田希薇走后,李深將发言稿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
在这一整页潦草的字体间,当年,还点缀了几个小小的爱心。
这是她送给他的礼物,也是最大的遗憾。
毕业季当天,田希薇鼓足勇气,又颯又勇敢,愿意牺牲自己事业,减轻原身的恋爱压力,將恋情曝光!
可原身终是被各种压力压垮,选择成全田希薇未来,最终离开。
这是不爱吗?
这是爱得无私,爱得深沉。
李深颇为感动,將这张发言稿倒扣在桌面上。
他提起笔,在发言稿的背面,落笔成诗。
写罢,又在诗的最下边,写上一行字:
——六年前我的心声。
將这页发言稿,仔仔细细地放在日记本里,李深仰在椅子上,思考田希薇歌手路线的问题了。
按照节目流程,这几天大概率要来一场嘉宾秀了。
这在前几季节目里,也是常规设定。
在这场嘉宾秀中,李深希望田希薇,闪耀全场。
至於她在影视领域的拓展,李深,再等一个契机。
门开。
田希薇背著大大的吉他包走进来。
李深拉开琴包,拿出吉他时,田希薇躺在床上,目光坚定地看著天花板。
这次,她发誓,她要绝对坚强!不落一滴眼水!
李深抱著吉他:“这是我们相遇以来,第一次,给你唱歌。”
田希薇有点小情绪:“咱们重逢以后,你的第一首歌,不是唱给我的,而是唱给亮哥的,我也是万万没想到哦。”
“不要嫉妒,你说过的,深情排狗后面。亮哥都多惨了,让让他又如何?下面这首歌,送给六年前,曾经深情的你。”
“吼吼。”
李深轻抚琴弦,缓缓开口:
“假如把犯得起的错,
能错的都错过,
应该还来得及去悔过,
假如把这一切说破,
那一场小风波,將一笑带过。”
田希薇轻声嘆息,突然关上了灯。
李深歌声停,疑惑:“停电了?”
“不是,我把灯关了。”
“关灯干嘛?”
田希薇想起了前几天她听到李深演唱《时差》时候,她情绪崩溃的场景。
她的崩溃和懦弱,不许任何人看到!
她隱隱有些不好的预感,所以,首先把灯关掉!
她找藉口:“给你营造演唱会的氛围啊!继续唱啊,好听的。”
其实上面的歌词,他动了一个字,原歌词是“假如没把一切说破”,他改成了“假如把这一切说破”,以更贴合意境。
李深弹奏吉他,温柔的声线沁人心脾:
“全都怪我,
不该沉默时沉默,该勇敢时软弱,
如果不是我,
误会自己洒脱,让我们难过,
可当初的你,和现在的我。
……”
田希薇突然用被子蒙住了脸。
当李深目光投去时,她白嫩的右臂伸了出来,手里举著粉色小猪闹钟。一下一下地晃著闹钟。
闹钟上刻度和指针的夜光,照得屋子里充满了温馨。
她,在给他打call.
李深深情演唱:
“倘若那天,
把该说的话好好说,
该体谅的不执著,
如果那天我,
不受情绪挑拨,
你会怎么做。”
田希薇窝在床上,手里那粉色小猪闹钟,不停地摇曳著。
可盖在头上的被子,在黑暗里,簌簌地轻微抖动著。
歌曲唱到尾声。
“可惜没如果,
只剩下结果,
可惜没如果!”
最后一段歌词,在臥室里,久久徘徊。
二人,双双沉默。
片刻后,李深深深嘆息:“我唱的真特么好听。”
蒙在被子里的田希薇:“???”
李深放下吉他:“这首歌叫《可惜没如果》,送给你,喜欢吗?”
田希薇点点头,她紧紧抿著唇,未出一声,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都会带出嗓子里的哽咽。
她小脑瓜被夏被覆盖著,李深只能看到夏被微微动了动。
啪!
李深摁亮了灯,他走到床边,看著將头蒙得死死的田希薇:“这首歌,你真觉得不错?”
田希薇连连点头,额头上的被子因此簌簌地动著。
“是不是挺感人?”
“嗯嗯嗯。”
李深笑了:“让我看看到底多感人。”
他两只大手去拉被子,可被子却被田希薇的小手,死死地摁住了。
李深未遂,便道:“这首歌,录好了,就休息吧。”
田希薇疑惑:“录?我没手机吖?”
“我没说你,我在说別人。”
田希薇:“啊?”
“章若南,我说你呢!”
门口的章若南一怔,隔著门道:“啊!我是来听歌的,不是来听其他的,真的,我发誓。”
“回去休息吧。”
“好!我发誓,我真是听歌!”
门外的脚步声,慌乱地离开了。
田希薇疑惑:“你怎么知道她在外面呢?”
“我哪知道?就是隨便喊一嗓子罢了。毕竟有过两次前车之鑑了,每次唱歌都有她在。”
“哦。”
“田希薇你没发现吗,每晚录製结束后,所有人都休息了,连工作人员都下班了,而章若南一旦得知嘉宾非常规行为,她即便是从被窝里爬出来,都要到现场吃瓜,这个爱情天使,是个工作狂。
现在的95花,太拼了,竞爭太激烈了。所以田希薇,我什么意思你理解没?”
“我会努力噠!”田希薇举起了白嫩的小拳头。
“努力个屁!努力有用的话,火的一定不是你们。”
趁著田希薇举起小拳头之际,李深突然拉下被子。
夏被拉到脖颈,田希薇那白白的脸蛋,还有那脸上大大的墨镜,露出了出来。
那大大的墨镜下边,她那鼻翼处,掛著尚未乾涸的泪痕。
李深一惊:“盖著被子,你还戴了墨镜?”
李深伸手去摘墨镜,田希薇小手连忙摁住:“给点儿面子吧,拜託给点儿面子吧。”
李深笑了,他轻弹了下田希薇的额头,起身,坐回椅子上。
“田希薇,回到之前的话题,95花,现在竞爭得太激烈了,努力?谁都在努力,在拼命。咱们的命娇贵,让她们去拼。
拍10部烂剧,不如拍一部好剧。你多沉淀自己,多打磨自己,就行了,剩下的——”
田希薇:“交给天意?”
“交给我!”
“真特么能吹牛逼啊,我听不下去了,你还唱不唱歌了?”门外传来了声音。
李深疑惑地看向门口:“李航亮???”
李深拉开门,就见李航亮靠在门口打著哈欠:“小田来拿吉他,我就知道你又要唱歌了,又有新歌了,我瞬间就兴奋了,然后我去找了章若南,一起凑过来听听。”
“哦。”
“章若南还不好意思呢,说怕听到別的,我说你別把我们音乐人想得那么骯脏,感觉来了,我们能唱一夜,然后~~~”
李深看著他:“然后呢?”
“这歌很好听,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