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安功喝的有些微醺,摇头道:“救国救国,说了多少年了?”
“救出了满地的汉人神庭,救出了半壁战火江南。”
佟安功摇头道:“整个熙州城芒山……我自然是知道其实只有你叶老弟看的起我。”
“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八窍的天骄,这么多年卡在玉池境,连凝丹修士都不成……不过只是个废物。”
佟安功眼眶微红,惨然摇头道:“就是成了凝丹又如何?就是成了神庭又如何?”
“江南叛逆有五神庭,朝中的汉人神庭有十座,旗人不过三座。”
“天下大势,不是我一个小小八窍修士能撼动引导的。”
叶佳善默然无语。
佟安功摇头无奈笑道:“实不相瞒,我早就有了躋身凝丹境突破的修为……可我要多出那百年的寿命做什么?”
“大景还有我余下寿命的气数么?”
“歌舞多年,也其实早腻味了。”
佟安功嘆息一阵,良久沉默,道:“你让你那弟子小心罢。”
“那些老傢伙为了杀他,不惜砸了血本,將东北关外来的那三人养出了两个筑基来。”
“除却陈十四以外……那些老傢伙也容不下白昭文。”
叶佳善頷首。
两人都有些无奈。
越是起用汉臣,汉人神庭便越是多,便越是有许多像江南拥兵自重的汉人神庭。
越是要打压这些旧有的汉人神庭,就又要养出一批新的汉人神庭来。
而要是连新兴的汉人学子都要打压……江南叛乱的太平朝就在那里。
造反已经被证明了不是一条完全不可能成功的道路。
谁知道今日的白昭文,在数十年后是不是又是一个神庭种子?
佟安功沉默良久,苦笑道:“要办事了……这酒楼有你的股份?”
叶佳善回忆片刻,轻轻頷首。
佟安功点头,双手掐诀,头顶浮现了一尊赤面金刚法相。
金刚巍峨,怀抱宝剑。
金刚凝实,大约比眼前的两层楼还要高三倍忧鬱。
巍峨的威德金刚伸开一人大的手掌,拍在房顶之上。
木断梁折。
椽子和瓦片雨点一般飞溅出去,將空中寒风破开,打的微小雪粒在空中摩擦化成冰水,斜斜落在地上。
掌心所在之处,正是方才两人对坐饮酒谈话的木桌。
从京城带来的铜锅已是被巨力压成了一张扭曲类似铜锣的铜饼。
锅里的鲜汤已不见踪影。
掌缘距叶佳善身躯不过纤毫之差。
赤面金刚伸手掌心向上,佟安功冷麵坐在金刚掌心中。
巍峨如小山的金刚披重甲,著八宝冠,將掌心的佟安功放在冠顶突起摩尼珠上,径直踏著街道上的砖道。
金刚嗔怒回首,看著脚下俯瞰自己的熙州民眾,轻呵一声,向城中央半天跃起,消失不见。
熙州城人声鼎沸。
叶佳善看著面如土色的掌柜和伙计,驀地没了前来时的兴致,挥手甩出一块丹药来,道:
“自去我外头不拘哪一处產业兑银子修缮。”
……
……
白昭文在人群中愕然看著天空中的金刚法相。
今日是初一,是內院弟子聆听左院开坛讲道的日子。
虽然今日同时是叶佳善为他授予修行神通的日子,然而左院身为神庭,演道自然是要比授翎尾更为重要一些。
若是他未曾看错的话,这金刚法相便是从叶佳善所通知他前往的那座酒楼之中出现的。
酒楼前,那一队叶佳善出行必不可少的锣鼓轿夫慌乱已不知所踪。
微胖的叶佳善背著手立在酒楼门前,有些前来观礼的商户却要进不敢进,要留却也心惊胆战。
白昭文从纷乱的人群中挤出来。
街角有人被飞出的木石打死,在角落里脑浆横流。
白昭文脸色微青,身上崭新的月白色道袍被挤的有些褶皱。
白昭文逆著人流行到无人的街口,望向同样脸色如铁的叶佳善。
叶佳善轻轻嘆息一声,朗声向周边道:“开席!”
“观礼!”
周遭的商户如同鵪鶉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回酒楼之中。
叶佳善名下的產业,要么是他们的金主,要么是他们的大客,要么是他们的供应商。
如果熙州城还有一位大商人能够在阜丰钱庄,那位碧眼长髯的大商手下走过几回合,留下自家手上的一亩三分地……非叶佳善莫属。
想要赚钱,便不能得罪这位胖財神。
然而方才所出现的金刚……当眾施展的神通,虽然不是直接衝著人去的,却当真有人被波及打死。
眾商人看著街角抱著尸体哭泣的孩童妇人,脸上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叶佳善转身恍若不觉,少见地收起了每日里掛在脸上和善而不真诚的笑。
叶佳善嗔怒地看向酒楼掌柜和伙计,怒道:“我叫你们开席!”
“你们听不见么?”
整座酒楼开始缓缓运转起来,伙计极快清理了能清理的碎砖碎木碎瓦,有些不能清理之处却是立刻搬来了新的桌子。
当中大院的红绸垂下,若是不在意临街那坍塌的一半酒楼,倒也勉强算是盛大喜庆。
叶佳善脸色和缓,胖大的手拍在白昭文肩上,算是安抚。
两人缓缓行入楼中。
诸多商人看著落座在侧的叶佳善忠实手下,以及二楼处几位有些不悦却依旧稳坐似是有修行的人物,倒也放下了心胆。
死就死了!
既然走不了,却不能连赚钱的机会也丟了。
能出来做生意的,谁不是熬胆炼心,才拼出一个机会来?
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谁不是一年四季,无休无止,口乾舌燥,腿断腰酸。
眾人一时落座,反倒像是不曾发生什么事情一般,任由寒风从破碎的楼板里带著尘囂与哭声穿入。
白昭文转身出门。
叶佳善伸手似欲挽留,却还是收手,嘆息问道:“你去哪里?”
白昭文摸了摸袖子,道:“借些银子……有借不还的那种。”
叶佳善摸出一沓银票。
白昭文接过银票,行到街边。
雨雪霏霏。
白昭文弯下腰,想要露出一个在白鹿原练习许久,身为预备族长时候弔丧关切的笑。
然而终於还是笑不出来。
白昭文不知道说什么,將银票放下。
那妇人却没有接,赶来的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茫然无措望著白昭文,却也不敢问这位高冠月白色道袍的少年贵气道人究竟和他们父亲的死有没有关係。
白昭文没有多问什么。
白昭文確实难以感同身受他们的悲伤,却还是有些许的愤怒。
白昭文转过身,鬢角有破碎的三瓣雪粒。
一人独行长街之上。
阴云飞雪。
白昭文忽地顿住。
叶佳善的心猛地一提……他忽然有些害怕这位白面少年,径直转身向熙州道院而去。
白昭文只是迴转到那妇人身边,弯下腰,用他其实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指著尸体问道:
“他叫什么?”
妇人抬起头,诧异地看了这位英俊的少年道人一眼,却又俯下身子痛哭。
白昭文转身向酒楼迴转去。
那小男孩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白昭文的背影,喊道:“我父亲叫王章海。”
白昭文微微顿住。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