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佳善閒坐在酒楼雅间里。
这酒楼里有他四成乾股。
叶佳善早记不清究竟他到底有多少產业在熙州城中了……若不是左院手下有胡寒岩这老狐狸捉住了药草灵材开设庆余堂,再有几乎无解掌控局面的阜丰钱庄。
他才是西北第一大商。
至少凭著这张脸到各处大城身家上三千两以上的人家混饭吃,是绝无一点难度。
……
叶佳善满足地搓搓手,从桌上的炭火锅子里捞出一块油炸豆腐。
修行就是这点好……若是凡人吃这种豆腐皮,还得先吹它几吹,待到表皮放凉了,再一口咬下去还要冒著被里头滚烫汤汁烫到舌头髮麻不能品尝鲜味的风险。
修士就不一样了。
叶佳善念动真言,左手轻捻念翠绿念珠,右手抄起碗底的油豆腐,送入口中。
修士不怕烫。
就是这种烫而不疼,鲜而不冷……爽!
叶佳善脱了厚重棉袍,露出今日穿上的礼服来,弹指推开雅间临街的窗。
微冷冬风吹酒暖。
人间无事便超然。
叶佳善嘿嘿一笑,不由吟道:“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神庭不及吾啊……”
雅间房门打开。
叶佳善愕然回头一看,来的不是他等候的白昭文,而是一位他未曾想到的来客。
熙州芒山最高旗军主官,佟安功是也。
叶佳善从筷筒中抽出一双筷子,又斟上一杯温酒,笑问道:
“佟兄如何来了?”
佟安功笑道:“听说今日是叶老弟给那八窍又有天赋神通的白昭文授翎尾?”
叶佳善笑道:“按道院规矩……他是我手下发掘出来的,又进了內院,自然是我来为他授尾。”
佟安功噢了一声,鼻孔里哼出两道热气来。
“道院规矩……叶老弟倒是守起道院规矩了。”
叶佳善心下暗骂,手上却不停,从锅子里夹了一筷羊肉送到佟安功碗中。
叶佳善嘆道:“前些日子,关管家將妖窟和连带的產业都毁了不少,老弟我实在是损失惨重,此时投资个八窍的小子,也是无奈回回血先。”
佟安功嘆了一声,摇头笑著拍了拍叶佳善的肩,道:“叶老弟!”
“你还真以为是我要来同你兴师问罪?”
叶佳善怔了一怔。
佟安功眯著眼,笑道:“装什么?”
“你卖我白昭文的情报的时候,难不成没將他的情报卖给那碧眼狐狸?”
叶佳善心下警铃大作。
叶佳善皱眉道:“佟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如何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是谁来造我的谣?”
佟安功微怔,这叶胖子果然是滑不留手,不曾诈出什么来。
只是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此事,也不在意,笑道:
“可恨那关琦禄,临去妖窟前还造谣誹谤……倒是我误会叶老弟了。来,满饮此杯!”
“算是我给叶老弟赔礼了!”
两人酒盏空中一碰,锅子热气腾腾。
佟安功推开叶佳善夹来的羊肉,自夹起了一片白菜送入口中,嘆息道:
“今日我前来,是那些老傢伙的意思。”
叶佳善粗胖手指捻著酒杯微转,皱眉道:“什么意思?”
佟安功呵出一口热气,嘆道:“倒还不是一套老说辞?”
“而今汉人已是尾大不掉,你一个吃皇粮靠芒山,根正苗红的旗人凝丹修士,不想著將汉人如何赶出熙州道院,藉故斩了那白昭文,还要为他授翎尾。”
叶佳善愤愤摇头。
头上倒是有个汉人神庭,这些老东西却不敢吱声,他叶佳善收半个弟子,却要说三道四。
叶佳善嘆道:“他们却不想著这是从汉人手上抢了半个弟子过来,非要觉著是吃了亏,有什么法子?”
佟安功放下筷子,眯著眼,想起什么,摇头道:“这些老傢伙有些异动也算是常事。”
“京城里,那些江南对持叛逆的汉人神庭,又各派遣弟子。请皇上立宪建阁。还浩浩荡荡请今年恩科的举子们一起上书。”
叶佳善不屑一笑。“又是没成?”
佟安功頷首。
“皇上倒是意动,太后和肃亲王却否了下来。”
佟安功驀地萧索摆了摆手,神识探查了楼內楼外,低声道:“叶老弟……这大景,到底是要亡在谁的手里?”
叶佳善骇的一惊,战慄道:“佟兄,你如何说这样的话?”
佟安功无所谓道:“不过是私下里閒聊,有什么了不得?”
“任是谁都看的出来,我大景只怕是气数有些难说了。”
“所谓的江南造船厂……是大景的產业不是?名义上自然是的,可上头主管龙舟楼船的是谁的弟子?监造的是谁家的子弟?”
佟安功向上一指,摊手道:“他左甘棠的构想,推出的弟子,徵集的钱粮。”
佟安功颇为无所谓一耸肩。
“说是什么李中堂公忠体国,为国办事。那些练出的新军还不是他的弟子故旧?”
叶佳善沉思良久,倒是摇摇头道:“若是当真要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以为左院和这一代的汉人神庭不会造反。”
佟安功微微思量,頷首算是同意了叶佳善的说法,却又还是摇摇头,道:
“他们就是不反……可也不过差著那最后的一步了。”
“左甘棠不反是太后知遇的情分,李中堂是狐狸先紧著自己吃肥。其余汉人的神庭也不过看其余人没什么动静,觉著时候不到。”
“待到这些汉人神庭退下去了……新上来的汉人神庭,可就没什么情分了。”
“他们生是在汉人神庭手下,修行也是汉人神庭授受,却没了这一层的情分顾忌。大景分崩离析……已是早晚的事了。”
叶安善沉默不语。
这话他不知该如何接过。
大景前朝也不过大约千年气数,大景也已九百余年了。
要是在街上甚至道院中隨意寻一个汉人百姓或是芒山旗人,和他说大景要亡了,无论汉旗,都会跑开呼叫官府或是郎中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从百姓的眼里,大景还是欣欣向荣,地大物博,神州中土……除却自己过得有些苦,却也决想不到大景要亡这件事上。
然而今日这话偏偏是在两个身居高位的旗人间说的。
没有谋反的意思……除却关外的那些披甲旗人。
说芒山里饱受优待吃著皇粮的旗人造反……著实颇具詼谐主义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