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文苦笑道:“他娘的……这不是亲传弟子內院么?”
“上头的神庭难道是吃乾饭的?”
陈十四驀然抱长剑后退了两步。
一道日光迅捷地向著白昭文射来,向他脸颊袭来。
白昭文慌乱退开,那道日光却似是生了眼睛,追著他从背后掠过。才被小柔梳好的髮髻散乱下来,被日光灼断了一綹。
陈十四抱剑摊手。
“若是神庭没什么用,显然我应该很难有机会和你坐著讲话。”
白昭文隨手捉起头髮,心有余悸道:“就在这天鍔峰上,还有人暗算你?”
陈十四淡漠道:“左院经营西北不过二十年。可有些人经营西北可已过了数百年了。”
“按道理,难道你一个开了八窍的天才会在神庭的眼皮子底下被人追杀么?”
白昭文看了看头顶的神庭,欲言又止,满脸似有话不能言的憋屈。
陈十四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动隨口道:“神庭也有神庭的难处……尤其是朝廷的天象神庭。”
“不过既然依附了朝廷,那有难处却也是他自己受著,怨不得旁人。”
白昭文敬佩望著陈十四,这位是真不怕死。
……
白昭文皱眉道:“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未曾有千日防贼的,岂能这样一直下去?”
陈十四摇头道:“待到筑基之后便好许多,毕竟再怎么说也是神庭之下,能渗透安插的却也不会是什么大棋。”
“只是有些小麻烦……內院弟子所配给的丹药,除却日常供应之外,便是靠前线军功获取。”
“我难出道院,倚靠著道院配发每月十五颗养气丸,要积蓄到破筑基境,实在有些艰难。”
白昭文双目一亮,却还是先问道:“道院之中禁止买卖丹药么?”
陈十四抱剑摇头道:“倒是不禁买卖。”
“熙州修行界上有三道势力,一道是芒山的旗人,有个叫叶佳善的旗人,收拢了芒山的炼丹师,占了旗人里头八成丹药药草往来生意。”
陈十四望了一眼白昭文,道:“险些忘了,你自是知道叶佳善处的丹药有什么弊病。”
“余下的些许零散修士炼丹,却为我斩了三个从关外来的旗人披甲人才俊,却也不肯卖我。”
白昭文望了陈十四一眼,陈十四不曾邀功,却也不曾避讳,神色淡漠如常。
“第二股便是熙州道院中的湖湘子弟与左院湘军。”
“左院长自湖湘招募的老卒,以及自湖湘而来追隨左院的各家修行子弟。”
“虽然这群湖湘子弟出身不同。然而毕竟都是在江南与太平朝血战,用命熔铸的交情。兼人在异乡,更是紧紧抱团。”
“一群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西北地方的子弟与他们口音不同,说话都艰难。更不必说从其中买下他们在战场上用命换下的丹药了。”
白昭文忽然想起那承诺教导他的中年儒生来。那位唤做沈放的中年儒生言语中却也有湖湘音调,而今从陈十四话语中看来,这番机缘倒是难得。
陈十四摇摇头,道:“第三股便是许多年沉淀下的西北修士。”
“这数百年修行有所成不过寥寥,修行有所成却又大多离开熙州城,或是自立书院道院,或是索性便离了西北,这数十年中能留下的才是少数。”
“熙州城中,西北子弟寥寥无几,且鱼龙混杂,难以放心。”
白昭文索性坦诚问道:“你既是仰天道宗宗主的独子,就从宗门中取些积蓄,却不是更放心?”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
白昭文想起那日的烧鹅来,忽地沉默。
陈十四沉默许久道:“宗门里如今乱的很,有不少师兄弟都上了西疆前线。”
“左院倒没少给修行的丹药餉材……那些师兄弟送来的丹药我都送回去了。”
白昭文頷首。
“人心难测,不收也好。”
陈十四皱眉瞥了一眼白昭文,却还是释然。
“拿命换回来的丹药,我吃不下去。”
……
白昭文嘆一口气,问道:“你还差多少丹药才能筑基?”
陈十四摇摇头道:“你自己每月配发的丹药便自留著用罢。”
陈十四认真道:“听说左院长不愿教你修行,给你安排了到他手下的碧眼狐狸大妖手下。”
“有修行不通的地方……在我还没死前,记得先来问我。”
白昭文皱眉道:“碧眼狐狸大妖?”
“那胡寒岩是妖族?不是法相修行成了碧眼狐狸?”
陈十四頷首。
白昭文苦笑道:“若是这般看来……”
白昭文摇摇头,不再言语。
他忽然摸不清究竟那位左院长是当真放弃了他,还是看到他体內化作半妖的异常,不得不丟给了那位碧眼教习。
陈十四抱著怀中书剑,认真教导道:
“筑基虽说只要真息填满开闢的灵窍,而后將真息由灵窍积满自溢流入身躯,隨神通导引成法身便算成功。”
“但筑基成功之后的时刻里,有约半刻极为宝贵的时间。”
“此时你所积累体內的灵气真息越是充盈,便能开闢越精巧或越庞大的法身。”
“待到固化了第一次法身筑基成功之后,所消耗在对法身雕琢上的精力,每改变一点都几乎要拼尽全力,再没有筑基成功之后那一刻的机会了。”
白昭文认真记下。
白昭文知道,所谓是凡尘俗世也好,所谓修行仙途也好。这些信息永远是最宝贵的东西。
陈十四接著道:“在寻到当真契合你自身的筑基神通之前,不要马马虎虎筑基。”
“重塑法身……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
“甲乙青华、丙丁炎火、戊己后土、庚辛金戈、壬癸阴水。这五道筑基的仪轨各有不同,千万慎重选择,一定要契合自身。”
“青华道筑基需一枚灵丹,金戈道筑基要斩生祭刃……”
白昭文努力记下许多。
陈十四却已是有些萧索。
筑基所需丹药是一层难关,金戈道剑修筑基本身仪轨又是一层难关。
白昭文抬起头来,犹豫许久,低声道:“在天鍔峰上,有一位丹师收我为学生……三日之后,若是我能寻到大量炼养气丸的法子,我便再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