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的执法教习將白昭文身上的杂物在他行出山谷之后即刻还给了他。
一瓶丹药。
一份令牌。
令牌是用於白昭文在天鍔峰下启用属於自己的洞府。
白昭文有三日的休息时间。三日后,这位中年儒生会带他进行丹药草木道的修习。
这位左院长的首席弟子教导並非毫无代价。在白昭文新年回白鹿原的时候,他將与白昭文同行。
……
白昭文到底还是问了陈十四而今的去处。
茫然和挫败不过只是一时。
不论是出於心中还存在的些许公义,又或是对未来的考量,陈十四都不是白昭文该放弃的存在。
陈十四的处境……胡寒岩和那位唤做沈放的中年儒生显然犹豫了许久,才告知了白昭文。
白昭文確实不曾想到……那位靦腆的抱剑少年道人,竟然是一座堪比小型道院的道宗宗主独子。
却更不曾想到,陈十四处境竟比他危险许多。
……
关琦禄被陈观主斩杀,在熙州城中没有翻起一丝的浪花。
这当然不是因为两位原本能达到灵桥境而今凝丹境修士的死亡和失踪无关紧要。
倒不如说是所有势力都不愿提起这件事。
一切的矛盾到底还在那旗汉二字。
关琦禄如果还活著,无论旗人还是汉人,都会觉得他该死。
二十年前用无忧草在熙州道院中试图化汉人弟子为傀儡,耻辱被一位凝丹境的天才內院弟子將自身六道功法打塌了四道。
二十年后竟为了夺一位弟子的身躯炼丹,放出了妖窟之中的云妖屠了近百里的村庄……哪怕最顽固的旗人死硬派,也绝不支持这样的疯狂。
就是將百姓视为牲畜,也决不能这样败光景朝的家底。
然而关琦禄一死……那么他便突然变得不该死起来了。
佟佳氏的部曲家臣,活了三百年的灵桥境修士,当年旗军之中的游击將军——而今死在了本就是大景律法漏洞的道宗手上,还是一位態度令人心知肚明的汉人宗主手中。
儘管没有明確的消息,却依旧有不少有心人將此次江南神庭的未果入侵与左神庭曾在数日前前往仰天宗的传言联繫在一处。
陈柄一剑斩杀关琦禄后失踪,陈十四前来道院內院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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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见证陈柄迷失在那江南白莲神庭下的不仅是左院长手下的胡寒岩,还有芒山中真正算是核心人物的叶佳善……此刻芒山绝非如此安静。
……
陈十四没有回仰天宗。
仰天道宗原本便不是家传的產业,素来是以师徒相承,而非父子相继。
宗门之內,尚有內府境乃至玉池境的陈观主亲传弟子,就是亲传剑修弟子之外,尚有其余的凝丹境前辈在宗。
然而陈十四依旧成了仰天宗唯一名义上的代宗主。
无他。
某位笼罩在西北上空烈日神庭主人的意思。
宗门內陈柄的亲传弟子几乎悉数被调往了军中西疆前线,开始参与对西疆白虎妖军的清剿战爭。
而那些凝丹境的剑修老人,都以並不符合剑修性情而符合老狐狸的心態保持了沉默。
反对旗人,致力於私下大力反景的陈观主已被那烈日神庭的主人一道神通击碎了灵桥,现下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而投靠了景朝,將陈观主送出的独子卖到了熙州道院里的老剑修司马无伤,现下人头还悬在山门的赤柱上。
反景是死。
投景是死。
那位左神庭的心思就实在很值得寻摸了。
几乎不论是芒山还是仰天宗的老狐狸们,都敏锐地达成了某种共识。左甘棠要吞下仰天道宗,以陈十四为抓手。
毫无疑问,两处都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
白昭文顺著天鍔峰的山路向上行走。
在入院大考时节天鍔峰放开了禁制,內院弟子也向前线轮战,四处寂静,毫无生气。
而今入峰,那座巍峨的烈日神庭便洒下了日光,扫描过白昭文之后,才放他上山。
白昭文只觉若无身上的令牌,那日光顿时能將他焚化成一团飞灰隨风而去。
陈十四的住所极高。
內院之中,虽不如內外一般等级分明,却也各处皆有秩序。
寻常的內院弟子,在天鍔峰上有洞府居住,却不得接近左院的烈日神庭。
虽然左院时常开坛讲道,弘演神庭,內院弟子並不少求教与观摩神庭的机会,然而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亲传弟子比起寻常內院弟子,能借阅左院的个人藏书,几乎可以在左院居天鍔峰閒暇之时隨时请教修行。
更为重要的是……神通功法受神庭照耀,將来如有机缘,能在凝丹境突破灵桥境中有极大的助力。
白昭文虽然经过这场风波,未能成为左院的亲传弟子,令牌却依旧很是诡异地拥有亲传弟子的待遇。
在踏入天鍔峰近乎最高处的亲传弟子居处,並未有什么阻拦,神庭的辉光仅仅顿了一顿,便自行消解。
白昭文好奇地试了试峰顶上其余的区域。
他像是一个规则之外的人。
眾多操持著南方湖湘辣椒味道极重口音的南方內院弟子並不理会白昭文。偶然有些西北本地的內院弟子,却也自成一群,奇怪地瞥著白昭文。
白昭文试著前往书殿借阅左院所收藏的修行书卷……竟也是通行无阻。
白昭文立在书殿的檐下,驀然有许多的感慨。
这小小的便捷……不知是那位神秘左院怜悯的补偿,又或是给予他考验中的某个通关条件。
然而这小小的便捷,確给了他许多慰藉。到了这峰顶之上,却也没有太多的失落。
白昭文俯瞰著山下。
竹楼之畔又多了一群少年……这一批少年光是推算便知道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
真正的富贵人家与天骄,都以通过教习或芒山的举荐名额免试入学。再差一些的城里人家,也都千方百计打听到道院中试验的规矩。
检验出灵窍入竹楼越久,要求过关的境界便越高,越晚进来便越轻鬆。
此刻换上道院青衫在水畔竹楼的少年们。
一百人里有九十九个都是不得不痛苦,不得不拼搏的贫寒少年……不论是城里还是乡间。
白昭文露出一抹笑容,任凭神庭烈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虽然失败之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自我安慰和藉口。
然而……活著的感觉真的很好,还有路可以修行的感觉真的很好。
山下的人约莫只有蚂蚁大小,无数错落的生员宿处与教习洞府像是大大小小的砚台。
天鍔峰像是砥柱整个西北的天柱。
白昭文立在天柱的差一些最顶端,並不砥柱人间,只是俯瞰。
……
书殿里有清冷少年道人皱眉看著白昭文。
陈十四確实未曾想到白昭文在今日居然在那位会审之下还能走出,甚至与自己一般立在天鍔峰的最高处看向山下。
“你怎么来了?”
白昭文回过头,微笑道:“听说你有麻烦?”
陈十四微愣了愣神,道:“我以为哪怕你能来也不会来。”
白昭文呼出一口气,笑道:“我也以为你知道飞云浦林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会一见面就拔剑要斩我。”
白昭文微笑伸手,从怀中递过一枚小柔送来剩下的红豆饼。
“我说过的……我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君子。只是想做个不吃人的商人……虽然……”
白昭文苦笑一声。
“不管怎么说……你试著帮了我一次不是?我说了我很公平的。”
陈十四皱眉,怀中抱剑,道:“换一只手,再换一块饼。”
白昭文愕然,隨即反应过来,苦笑道:
“就是这只手……当时这只手抓的是丹药。”
陈十四接过红豆饼,饼里没有无忧草。
陈十四咬一口,冷淡道:“比上次难吃。”
白昭文撇嘴道:“没上次饿而已,再多送两瓶毒酒和烧鹅,你就它有多好吃了。”
陈十四皱眉道:“確实没上一次好吃……微有一丝苦涩的咸味。”
“昨夜和今午,已经斩了四个预备和已经在饭菜里下毒的僕役和一个小教习了。”
白昭文错愕道:“还有?”
陈十四淡然道:“明后两天应该会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