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白昭武施展神通化作的人影极高极大,落地时却不过浅浅一个脚印,隨即被轻雪所掩藏。
川流几乎已足够自行运转周天,在练气五层施展契合本身功法的青华道神通时,损耗与修行相抵消。
“师父,今夜出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周药师盯著远处翻滚的云海,道:“捡漏。”
“成了,就在这儿停下。”
白昭武依言停止。
自熙州城外飘来的遮天阴云,便在白昭武头顶。
有阴风自东向西吹去。
可此处却似乎有一道极巍峨不知有多高的城墙,將这片阴云死死拦在此处。
白昭武望著天上的阴云,似有什么物事从云中不断坠落下来。
周药师端坐在青华鼎中,收回白昭武的神识,严肃道:
“接下来绝不可出一点声,若是有什么要问要说,只可在你神识中询问,否则有性命之忧,你明白么?”
白昭武极少见周药师竟有如此严肃的一面,頷首在神识中答道:
“是,师父。”
周药师頷首,道:“將我让你带来的桂叶取出,取两片握在手心之中,用你修行的灵气將它点燃。”
白昭武依言施为。
周药师坐白昭武灵台之中,轻诵真言。
两片桂叶燃而不耀,唯有两道几不可见的白烟在黑暗中升起。
“將这白烟引入你双目之中。”
白昭武操纵灵气,將白烟收入双眸,一阵辛辣刺激后,竟只觉得眼眶温暖,视线顿远,又似乎能看见些先前看不到的物事。
白昭武惊喜问道:“师父,这是什么神通?”
周药师摇头道:“这不是什么神通,是神庭赐福。”
“你既燔祭过了我的神庭,便是我神庭下仆臣,自然可以受我神庭赐予些许的神异。”
“若你將来修內府,建玉池,得以將法相同身躯分离,但在我神庭光辉之下,一只手便能掐死未归神庭的修士。”
白昭武沉吟片刻,问道:“朝廷的修士……可曾有神庭照耀?”
周药师尷尬嘿嘿笑两声,道:“自然是有的,国朝本身便是个巨大神庭……”
周药师补道:“但你放心,你既是我弟子,自然胜过他们寻常官吏的神庭照耀,在我神庭光辉之下,你只消法相离体,便是同境无敌。”
白昭武沉默片刻。
“师父……你的神庭光辉,该不会只能照耀江南罢?”
周药师哈哈大笑:“啊哈哈哈哈。”
“……”
白昭武扶额。
周药师嘆息道:“大不了你將来去江南就是了,再者,我在西北潜建一座小小神庭,你同境斗法,也不弱於那些景朝官吏。”
白昭武无语望天。
白昭武目光向翻滚愈盛的阴云望去。
自熙州之中,有一道五彩桥樑连接著一道碧如琥珀的巍峨屏障,將阴云拦住。
阴云之上,有一柄寻常的朴实木剑钉住了绵延不知道数十上百里的庞大阴云。
有一位中年道人,一位枯瘦男子立在云端。
在愈高的云端,白昭武一眼望去却看不清,甚至无光无相,亦是有些刺目。
白昭武目光微微下沉。
白昭武终於看清了究竟从阴云中坠落的是什么!
是尸体!
五臟被挖空,面色浮现著诡异苍白的尸体!
白昭武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怒是惊,死死望著那片阴云。
“师父……那是什么?”
周药师沉声道:“是一只云妖。”
有少年从天而降,残破的尸身落地砸在石头上,头颅飞將出去,越过山谷,掛在一颗树上。
有妇人身躯还软,五臟虽空,无力吶喊,砸在地上,膝骨向后以诡异的角度折断,抽动著身躯。
白昭武右手握拳,道:“为何……在熙州附近,也会有如此的大妖?”
周药师沉吟片刻,望著那阴云,嘆息道:
“是饲养的大妖。有人在熙州附近饲养了云妖。”
“云霞聚气,素来无凭。”
“需於无风晴日,悬九日而不散不降,不往他处。纳日升紫华九道,取月中阴真九道,方可诞灵成妖。”
“在西北的神庭扫荡下……没有一片天可以存的下这巨大的一片云妖不被发觉。”
“唯以生人为饲,再铸塑回流阵器养云其中,方可这般品相丰满。”
白昭武望著落地的尸体,远眺似乎巍峨可见的熙州城墙,神识中声音还有些微颤,道:
“人妖不两立,为何还要……”
周药师轻轻摇头,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不是该说出这云妖实则与他白家那位八窍昭文之间的因果。
周药师沉默片刻道:“这世上少有什么能两立的东西……只要有利可图,只要足够眼下安逸,许多水火不容的人、物均可以相安。”
“饲养云妖,可以炼出一枚极珍奇唤做云翳丹的丹药,可以辅助修行凝丹境以上的一道极厉害的神通。”
白昭武摇头,黯然不知该说什么。
人如原上草。
春风吹又生。
牲畜食草,人食牲畜。
……
……
饿鬼王巍峨数百尺,身有蓝焰,双臂筋肉虬结,左拳轰在碧色的无形高墙之上,右手捏住那柄对它而言仿佛绣花针一般的木剑。
枯瘦中年男子厉声怒道:“叶佳善!”
“你还不出来么?这是你妖窟之中饲养的云妖!难道今日你能逃得了干係么?!”
一道胖大身影无奈从云端鬼鬼祟祟钻出来,竖著手指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叶佳善手中举著一张文书,低声苦笑道:“噤声!噤声!”
文书上的朱红丹砂大印痕跡鲜艷至极,显然是新盖不久。
“这妖窟是朝廷在熙州备下的正规妖窟,其中所饲养的大妖均是直供熙州道院与前线军士消耗。”
“咳,二十年前,我便已同胡先生通过气,在总督衙门取得了这一纸的批文。”
关琦禄怒道:“这云妖身上一股食生人养出的煞气,难道新来的汉人总督能容你如此么?”
叶佳善惊慌收起文书道:
“关管家!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
“云妖饲养並非是我经手,是佟將军占了一半的股份,由他义子经营,我不过只是抽些股份而已……你这是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