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门山。
仰天池。
不知是多少年前,曾有一位姓朱的神童,去家远游时节,曾望紫门山吟诗一首有云:
踏破白云万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
不知时隔多年。
只是依旧多云。
一位披著黑裘袍的老者,孤身一人缓缓自山上向山巔而行,穿过云海,立在仰天池前。
紫门山得名有两种说法,有人说这山原唤做仰天山,山中有仰天池。有樵夫药客在山中迷路,清晨见仰天池中水接紫气,池中云雾里有门户洞开,似仙人居所。
又有人说,是这紫门山巔,日出日落,皆似有紫气来,於云海中如门户。
这两种传说似乎都有一些道理。
左甘棠望著眼前的云海,袖中右手轻轻一点落日。
日不再西落。
神庭的小小手段罢了……为一剎的美景,系西沉之红日,不曾动用法相神庭,也不算什么靡费。
云海中紫气翻腾。
身后的仰天池中,有洞天轰然而开,有无数剑於池中自鸣,寒光闪闪,指向左甘棠。
左甘棠索然无味地伸出满是皱纹的右掌,轻轻一拂,红日便向西山而去。
便是神庭,也总是要老的。
便是日月,也总是要落的。
左甘棠转身,向仰天池中洞天开处独去。
……
洞天开阔,一山一观。
观前山道上,无数道人驾剑而起,慌张布阵立在云上,挺剑而立。
左甘棠目光径直看向山前。
一位年轻儒生和中年道人坐在观前大石边,面前黑白两色棋廝杀正酣。
左甘棠微微一笑,在山下言语,並不高声,山上两人却得听闻。
“西北总督左甘棠前来拜山。”
“既然朱先生和陈观主都在,左某倒也少走一遭。”
左甘棠迈出一步,眾道人连灵气痕跡都不曾见,人便已到了棋局之前。
中年道人落下黑子,不言不语。
倒是年轻儒生頷首见礼,寒暄道:“见过左院长。”
左甘棠笑道:“朱先生客气。我今日有要事要先同陈观主谈,待稍后我二人再敘罢。”
陈观主拈著一枚黑子,抬头皱眉道:“左总督今日不请自来,是想明白我说的话了?”
左甘棠挥手请朱先生移开位置,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
黑子白子交错七手。
白子便已锁住黑子大龙。
左甘棠落子,道:“陈观主实在胆大,不过……我还是那日的答覆。今日我左甘棠也不是为此而来。”
中年道人並不认输,引起角上一条黑龙,向交战处杀来。
“那左总督既然不肯灭景妖扶旧朝,又不肯自立为王,今日不请自来,惊扰我观中弟子,是什么道理?”
左甘棠敛袖落下一子,淡然道:
“为陈观主遮蔽的江南神庭痕跡而来。”
陈观主脸色突变,朱先生面有惊讶。
“我想请陈观主告知我,究竟这些日子江南来的是哪一位神庭,究竟又施展了什么道法。最终向何处去?”
中年道人腰间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无鞘木剑。
言语中虽一个“请”字。
却无半点请人的恭谨,倒像是发號施令一般。
陈观主冷笑道:“世人都道左甘棠是能臣善吏,人间少见的英雄豪杰。原来却也不过是唾面自乾的无廉无耻之徒。”
“愿闻其详。”
中年道人伸出右手食指,在棋盘石上刻画,两字便是一划。
“潼关、京畿。”
“江阴、扬州。”
“南昌、赣州。”
“……”
“同安、平海。”
一个个不知意味的地名从南至北一个字一个字言出,中年道人面目便哀痛狰狞一分。
右手食指被棋盘石磨的满是血跡。
年轻儒生转过头去,不忍直视。
这里只有中年道人是西北人氏,未曾去过江南见识过那南天盛景,可这里头十有六七,都是江南的地名。
两人都是饱学大儒,自然知道这些地名究竟是什么。
大景入关。
所经所屠。
陈观主伸出血淋淋的手指,黯然愤慨道:“左总督是要装听不见看不见,还是看不懂听不懂?!”
……
左甘棠从裘袍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在棋盘桌上一划。
“二十年前的西北妖乱,死的人是两千万人。”
“也是在二十年前,我受命前来西北。”
棋盘石轰然倒塌,碎成无数石条。
无数道剑气从血淋淋的指痕石缝中迸射而出,將棋盘周三人身上衣袍割的狼藉。
三人都不曾避开。不是避不开。
左甘棠淡然道:
“西北的白虎大妖,是北罗剎国和西洲数国扶持出的偽神庭。二十年前妖乱起时,西北熙州城周遭的平民,被屠的十室九空。”
“敢问陈观主,这是起义还是造反?是合陈观主心意,还是不合陈观主心意?在二十年前,陈观主是拔剑还是不拔剑?”
陈观主頷首道:“自然是拔剑了的。”
左甘棠頷首道:“好,那我问陈观主,可能凭著你仰天剑宗,不费朝廷兵卒战阵灵材丹药,仅一宗之力荡平妖乱?”
陈观主摇头道:“自然是不成。”
左甘棠严声道:“你看到的是九百年前的数千万无辜黎民。那么西北的这两千万黎民百姓呢?”
“二十年前,西北能死两千万人,能死千五百万的汉人。將来东北也会有,沿海也会有,江南也会有,甚至是西南也会有!”
“你放脱了江南的神庭修士,在西北留下不知做什么的后手。我处置將来麻烦的每一分损耗,都是在为不知道哪一处的大景子民多放一点血!”
“九百年前的旗军,是关外的异族。可而今境外的异族看大景之內,便如九百年旗军看旧朝一般无二。”
“二十年前的妖乱屠城,难道还有人有心查一查血脉再杀么?!”
陈观主冷然望著左甘棠。
左甘棠沉声道:“朝中二十年参我的本章,可以將你这座道观堆满。汉臣在朝中从没有一日好过过。”
“你猜想的不错,我確实感念当今太后和先帝知遇殊荣。我自道院至京城,三考不过,天资愚钝,蒙知遇起用,终成神庭,封疆用命。”
“可若只是这知遇殊荣,却远远不够我立足在这泥潭里这许久!”
“我死之后,可以不做名臣。”
“我生之时,却不可以做小人。”
“不论是对大景,还是对汉人。我要的是当下的问心无愧。”
陈观主摇头,冷然道:
“左总督知道九百年前,为什么旧朝灭的如此之快,即便各处各地抵抗激烈依旧亡国么?”
“愿闻其详。”
中年道人右手鲜血淋漓,拂面道:
“安逸。”
“每个人都觉著,现下安逸就好。大不了等旗军到了城下,最后出力拿脑袋撞刀刃就算得上尽了责任。”
“只要旗军一日不到,便贪一日的安逸。”
“我以为左总督是鲜廉寡耻的恶人,却想不到左总督是愚钝痴傻的蠢人!”
“你平了西北妖乱,定了江南大局。然后呢?”
“只要大景朝廷上还是这群將我汉人视作牛马土石的虫豸在,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境外诸国当然也可以再来一次不知在何处的妖乱。”
“江南的太平新朝就是被镇压,將来依旧有这新朝那新朝轮番建起神庭造反。”
“而后呢?”
“照样死数千万人,死上无数座城。”
“到那个时候,左总督是名臣!是英雄!是力挽天倾终颓倒的大儒!是有些迂腐蠢笨的好人,不是包藏祸心的坏人!”
“唯独不是罪魁祸首,是也不是?”
“左总督现下就可以安逸回去,享受你自以为君子,夜夜安眠,是也不是?”
中年道人的目光犹如周遭的剑光,嘲弄而冷峻。
左甘棠抿唇不语。
年轻儒生微微嘆息。
……
左甘棠依旧没有恼怒,只是转头黯然望著曾被他牵繫而终於放手的红日。
“陈观主。”
“我到底是神庭,比你看的更远些。”
“大景將亡,是有识之士眾所周知之事。可绝不是在你我这一代人的手中亡的。”
“你讽我沽名钓誉,我难以辩驳。”
“可我终究还是至少能证明……西北各处,至少今日,景朝还没有到国朝倾颓,一触即溃的地步。”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景不该……也不会在此刻颓亡。”
中年道人冷笑一声。
“左总督是神庭境,带著湖湘子弟在此镇守,有谁敢反?”
左甘棠失笑摇头,苍老面上难得有些笑意道:
“陈观主早就觉得我这神庭垂垂老矣,想要试上一剑了罢?”
中年道人不语。
左甘棠嘆息道:“前日陈观主便猜到我不久要来,是以將自己的独子送出西北,要到江南去拜师罢?”
陈观主手握木剑,神色终於露出一丝慌乱。
“你如何知道?”
左甘棠抬手,指向观中持剑向他的一位老道人。
“此事尔观中道人司马无伤言之。”
老道人见左甘棠手指去,心知不妙,面如死灰,双股战战,驾剑直衝山门而去。
“令郎而今依旧不知此事,在我熙州道院之中,待我明日归去,当入我门下为我弟子。”
左甘棠嘆息一声,却未有证明自己所言的喜悦。
九百年前的错。
足够九百年后依旧痛苦两难,进退维谷。
陈观主怒意蓬勃,手中平平无奇木剑已飞出,向老道人人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