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都已入座蒲团,瞻仰这眼前巍峨的九天神庭。
神庭最高处,是一团大日悬於九天之上。
那胸腹中了一刺的少年,强撑著从山道过了云澜,坐在一处蒲团上,软倒盘坐,气息渐微。
胡寒岩嘖了一声。
眼见得是不活了。
关琦禄固然骄横,却毕竟也是个当年曾修行至灵桥境的大修士。
虽然看不起自己是妖族出身,又知道左院长不在院中,却派出的不过是族中极低的练气披甲旗奴来做脏活。
毕竟万一要是自己当真硬气起来,处置了这些人……损失了也不心疼。
……
越是低贱的人,对自己就越是狠辣。
毕竟穷人总是知道自己仅有什么就格外珍视,也就极易將某样东西、某个人或某种境遇视为极重要的东西。
胡寒岩想到此节,摇了摇头。
自己却也不过如此。
倒是那开了八灵窍的小子,端地出他意料之外。不曾抱一丝一毫软弱幻想,抓到一丝机会就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从叶胖子手里买下確实颇为值当。
只是左公临行前到底还是觉著从芒山里出来的人有些不妥,又要再试过之后才收纳……那么到底能不能活,凭他自己本事挣扎一二也不错。
一个八窍的天才毕竟不是凝丹也不是灵桥。
然而……这事若是破绽抓的巧妙,芒山却能少一个凝丹的修士,左公在西北的神庭也越安稳些。
若是有一日要如江南一般举兵起事……胡寒岩轻咳两声,不再想下去。
……
……
白昭文没有心思忧鬱地体会第一次杀人的兴奋和悸动……他几乎已经可以確认那倒霉的旗人少年就要死在这天鍔峰上。
之所以没一下攮死那旗人少年,除却担忧立刻杀人引来碧眼老教习的制止,抱著儘可能拖住对方人手的想法外……倒確实有那么极少一丝好生之心。
眼前神庭实在巍峨。
与服下通天丸之后所见的三十三天不同,眼前神庭只有九天。
神庭之中的景物气质也截然不同。
巍峨宫闕前的每一尊力士神像,都未有那一座青色神庭中神像的静謐祥和。
倒像是这第一层天的所有神像,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军士,凝成静止不动的彩像林立於此。
白昭文来不及端详这位左院长神庭中其他神异景致,少年们几乎是明著拦在他面前,为童康创造触碰他的机会。
那靛青色的鬼臂和幽蓝火焰,白昭文可以確定,一旦自己触碰到,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是幸好,炼化进入童康体內的蛊虫虽然无用,却可以指示童康的位置。
直到维护秩序的教习过来,呵斥他们不要再胡乱晃荡,迅速坐下,白昭文才避开了最危险的一次进攻。
神庭前间隔七尺便有一座小小香炉与一个蒲团。
以白昭文为中心的蒲团周围,八个位置里有六个都是童康所带著的人。
……
適才在山下的那宣读规则的温润青年,又立在神庭前,朗声道:
“方才测试修行,不过是各位自检验出灵窍以来二月勤勉修行之功。除却不合格修行三人之外,不能立在这神庭之前的,十有五六。”
“而今感应神庭,沉淀道韵。除却是对各位再进一步测验外,却也是莫大的机缘,是对各位勤勉的嘉奖。”
“务必留心,不可怠慢!”
眾少年悚然,仰望著青年。
修行数月下来,日復一日所沉淀的莫不是那枯燥无味而复杂的《胎息养气诀》。就是有些资质的少年,却也察觉到功法中道韵的缺失。
如鯁在喉,难以忍受。
便是那数十个受推荐而入,有修为在身的少年,却也摩拳擦掌。
对於他们而言,通过此次测验直升內院几乎完全不可能。
自身所修行带有道韵的功法与神通,定然与左院长神庭中的道韵有所不同。
然而能见识到一位神庭境对某项神通术法的理解……已是极为可贵。
一大群兴高采烈少年中,唯有白昭文一圈沉闷欲死。
童康等人自不必说,专心致志交换眼神,预备施展手段……而白昭文,即將被施加不知道什么手段也確实没有什么心情期待。
神庭前,温润青年轻轻一抬手,诸香无风无火而自燃。
“伏叩玉闕,仰见曦焰。”
“皈依神庭,门户洞开。恭请妙法,瞻视神通。”
眾少年拈香,仿青年拜神庭一般施为。
白昭文吸了吸鼻子。
这香的味道……香倒是香的,却极辛辣刺鼻,倒不像是寻常求神拜佛的檀香。
不对,这香味似还有些熟悉。
白昭文忽地想起来,那一日父亲给自己服通天丸,在祖坟前所烧的香,似乎便与这辛辣香味有些相似。
白昭文还来不及多想,比较气味的差距。
身前的香菸便匯聚在一处,在依旧横亘天鍔峰与九天炎阳神庭之间的云上,搭出一座桥来。
白昭文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金光法瞳特异,还是眾人都看见了烟桥上的异常。
所有生员,便连童康与另一名旗人子弟,都一起昏睡过去。
白昭文挣扎著晃动了两下脑袋,也抵抗不住,垂下头来。
温润青年看著诸人头顶分別生出毫光,一一看去,却隨手一指点在白昭文脑后。
剎那,白昭文顶上的五彩毫光微微一晃,化作了白色毫光。
青年退后到胡寒岩身边,轻轻一頷首。
……
……
白昭文抬起头。
周围的人,似乎都还不曾察觉道这已非现实。
童康似乎也早已知道此处並非现实,並不想方才一般隨时预备著將靛蓝火焰打入白昭文体內,不过与另一名旗人青年对视一眼,隨即盘坐。
而更多的少年们,则是望著眼前神庭上悄然的变化。
不见方才如林的力士神像。
未有巍峨壮丽的各处宫闕。
神庭空空荡荡,九天一无所有。
除却那一轮烈日之外,便只突兀地多出了一样物事。
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山岩矗立在神庭之上,厚重朴实,无苔无蚀,上以端正厚重笔跡刻丹书“岳麓神秀”四字。
不少有见识的修行少年大多听师长说过。左院长出身荆湘,当年曾在岳麓道院修学。
然而今日前来,大多不过以为这位左院长在神庭中演化不过寻常道法,实不曾指望今日能见到左院长將他少年时期修行的神通感悟演化授予眾人。
不少子弟喜出望外,慌忙盘坐凝聚神识,参悟黑岩。
白昭文目光似能穿越黑岩看到那黑岩背后隱约有两行字跡。
“惟景有才,於斯为盛。”
白昭文皱眉,那“景”字似有改动斧凿痕跡,其下竟似乎隱约是一个“楚”字。
白昭文渐觉黑岩在眼中化作一抹古怪顏色,似有所悟。
轰!
一阵雷音响动,骨肉一齐震动。
剎那,所有感悟一起消退!
那另一位旗人青年,望著白昭文瞥去一眼,浑身兀自还如受撞之后大钟一般微微颤抖。
周围人群,並无异样。
其余人参悟不出神通道蕴还则罢了,一个八灵窍的天才连神通之门都不得入,以左院长定下的务实章程规制,却定然入不得道院!
白昭文捂著脑袋,眼冒金星。
那单独针对他而来的雷音钟声,在脑海中迴荡不休,將所有感悟悉数洗的一乾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