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康身周,两个青年缓缓聚拢过来,隱隱四周有少年合拢。
白昭文一人长身而立。
不远处,胡寒岩引著一群教习乘风而来。
童康极不甘心,右手抬起一按,身周诸人散开,目光死死钉在白昭文身上,隱隱將他围在中心。
童康上前两步,脸上笑意僵硬狰狞。
“好,你很好!”
白昭文微笑,身子向右边一避,闪开童康意图拍在他肩头的手。
白昭文眼中,童康的指缝里,隱约有靛蓝色的火焰流淌。
休说他眼瞳有异,看得到这幽蓝火焰。
便是他眼瞳无神异,方才才暗算过童康,如何肯让他童康再有机会碰到自己?
童康眼神阴冷,运力一拳打在自己腹部,將方才吃下的红豆饼呕出。
童康目光望著白昭文,见他神色依旧轻鬆,便知催吐並未解除白昭文的暗算。
“你给我吃了什么?”
“想活还是想死?”
童康脸色苍白,死死望著白昭文,道:“是毒药?”
白昭文不过只是练气境的小修,便是从金色书册中获知了炼化无忧草中蛊虫的法子,也只不过能感应蛊虫位置,不能有再多手段。
白昭文面不红气不喘,頷首诚恳道:“若无解药,你三日便死。”
“助我脱身,我给你解药。”
童康摇摇头,反倒释然笑了出来。
“是我小覷了你,不慎中了你的暗算。你倒也算是个人物,不愧是天生八灵窍的天才。”
白昭文皱眉。
童康嘆息道:“若你是旗人……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你我若是自幼相识,我定与你结为兄弟,同入军中建立一番功业。”
“可你偏偏是个汉人,旗汉相隔。又偏时运不济,撞上了关叔祖不得不出关服丹续命。”
“白兄弟,你交出解药,我可以给你痛快些的死法。”
白昭文疑惑皱眉低声道:“你不怕死?”
童康黯然道:“你应当也知道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罢。”
童康这番话说的真挚,竟有些洒脱之气,毫无適才与鹿延鹏等二人接近时的虚偽。
白昭文倒是確信童康確实不曾说谎。
白昭文环视四周,除却童康之外,还有一名佩著金钱尾翎的青年也死死盯著自己,人群中七八名少年见到自己的视线,却不自觉避开。
白昭文嘆道:“你们把我抓回去,自然是要我的身子炼丹。”
“不过看起来我倒是没法子威胁你,毕竟你方才说了能给我个痛快的死法,大抵是尸体比较新鲜也能炼丹。”
“这般看来,我在你们手下,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走投无路先自己抹了脖子,溅你一脸的血。”
少年声音平静,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农人看著一亩收成已定的田地,平静安详而满足。
童康莫名有些悚惧。
“你说的……倒也不错。”
白昭文黯然低头,皱眉道:“童兄,我真的很討厌你。”
童康疑惑道:“为什么?”
白昭文將书册收回行囊,將行囊从前到后,在身前打了一个结,背在了背上。
胡寒岩已打开了云山的禁制,简单勉励了眾人几句。云山后的神庭第一层便已巍峨壮观,异象颇多。
白昭文在人流中望了一眼神庭。
人流如潮。
他与这几人立在潮水中,如同磐石。
白昭文摇摇头,没有回答。
只是接著自顾自说道:“你们三个佩著翎尾的旗人青年,自然是有神通在身,故此有恃无恐,前来捉我。”
“可除却方才你暗算我的时候出手一次用了些小手段,有许多机会能杀我却不曾出手……”
“你们在顾忌。”
白昭文语调平静。
“你们担心破了规矩,那位碧色眼睛明明知道这里有异状却不愿管制出手的老教习,会將你们扣下。”
童康捂著胸腹,沉声道:“但你也无法借势……不是么?”
“那只碧眼的老狐狸,不会破坏规则给自己添麻烦得罪我家叔祖,自然不会给你什么帮助。就是你现在上去喊我要杀你,他也只会佯作不知赶你回来。”
“在天鍔峰外,有比我更老更强更狠的修士,在等著你大考失败被逐出。”
童康已是缓过劲来,摊手道: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活路。”
白昭文沉吟片刻。
白昭文抿唇好奇道:“你好像很確定……你一定有机会在不受监管的情况下,有杀我的机会?”
童康頷首道:“只要你落选,外头的人便会杀你。”
“就是你能感悟出一丝道韵,走到左院长的第三层考核,与我等一齐到西疆战线上面对妖族时,虽然外人不能进入干扰实战考核,却也不会有教习时时刻刻盯著你护住你的性命。”
白昭文鬆一口气,笑道:“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
童康奇道:“你放……”
“什”字还不曾出口,白昭文便已动了!
仿佛一只青鹤!
童康慌忙退了半步,右手挥出护住前方,隱约右臂皮肤化作靛青,坚硬如铁。
白昭文却不是冲他而来!
青衫宽大的袖中,不知何时,竟有半截折断露出尖利木茬的笔桿。
白昭文笑吟吟,將右手的鲜血在那少年的青衫上抹乾净。
白昭文在唇边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少年惊慌而痛苦的吼被白昭文白皙而有力的左手捂在口中,呜咽软倒在地。
白昭文退后半步。
另一名平巾青年惊怒,上前揽那重伤的少年,捂住鲜血涔涔的伤口,低声怒喝道:“你做什么?”
白昭文与童康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向著远处的胡寒岩望去。
胡寒岩依旧恍若未觉,在云山前引导云雾分开,催动神庭开闢。
白昭文咧嘴一笑。
“还是多谢童兄指点,那碧眼老教习果然是个不管事的。”
“对了……小弟平日在家学过些医术,方才戳那位小兄弟的时候覷的较准,不过只是伤了肝臟几分。”
“若能及时救治,说不好能活。若是放任不管……只怕是活不成了。”
少年在青年怀中挣扎,嘴角流下一丝殷红的血来。
“童大哥,不……不必管我……能把他捉回去最……最要紧。”
童康垂眸死死盯著眼前温和笑著的白面狠辣少年。
好狠!
这一刺蓄势已久毫不犹豫,眼前的少年与他攀谈之时,心念电转时,心下还酝酿著这一击!
白昭文赚自己服下毒药,却不敢直接杀死自己。可在数句自己攻心半真半假的话语里,便隱约察觉到了態势。
这一刺,篤定的便是那碧眼老狐狸和自己这一方关係並不亲近,只是確实不愿插手此事!
白昭文明明这一刺可以直入心臟,一击致命。却偏偏刺击肝臟,要自己一方分出人手,带著那少年下山退考。
白昭文距著童康七步远。
童康右手才微动,白昭文便已翩然又退了三步。
童康冷冷看著白昭文,一言不发。
没有什么好恐嚇与欺骗这位心狠手辣的白面少年了。这只猎物不是在网中扑腾的白兔,而是一条带著狰狞毒牙的白蛇!
他畏惧死亡,却不缺乏同归於尽的疯狂和勇气。
……
不远处神庭已开。
已是有人在云山顺著教习的引导落座,等候开闢神庭。
白昭文一行人在队伍最后,已是有些臃肿突兀。
白昭文在行囊上隨手將指缝里的粘稠血跡擦去,双手袖回袖中,大步流星向前行去。
人潮將尽。
白昭文驀然回头,看向那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还青涩的旗人少年,嘆息道:
“抱歉,兄弟,是你先要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