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村上的乡民们对於原上的妖怪传说,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恐惧。
数十年如一日的农耕生活,使得每个乡里的农夫农妇们都对认知之外的那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和嚮往。
是以几乎不需要太多的口舌,白鹿村的青壮们便垒起了护村的土墙,在黑夜里巡逻这村庄。
白昭武不在此列。
黧黑的少年一身粗布短衫,用麻布掩著口鼻,背上一张半新不旧的短弓,左腰跨刀,右腰挎箭壶,独自潜行在山间。
白昭武解下掩面的麻布,从怀里摸出一张冷秋水在家烙好的饃,恶狠狠一口咬下,再从怀里掏出葫芦,饮了一口水。
白昭武谨慎起身,將周遭巡查一遍,返回原地,盘坐回原地,掩上面孔,运行周天。
“师父,咱们在山里转了三日了,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周药师坐在青华鼎中,閒適摇头道:“急什么?”
“前些日子第一回运行周天,你足足用了三个时辰,现下却只要一个半时辰。再在山中待一段时间,说不得第一道青华真息就给你修成了。”
周药师靠著鼎壁,笑道:“难不成是才出来三日,就想家中娇妻了?”
白昭武摇摇头,硬生生停下了运行身中的灵气,谨慎抽出刀来,凝望著不远处的一丛矮树。
阴暗的草丛中,一双碧绿凶狠的圆眼缓缓向后退去。
白昭武回到原地,背上冷汗才止歇。
他发誓,这辈子从没有活过这么刺激的三天。
在初入山中时,他还能靠著平日里口口相传的些许勘查脚印、伏草、断枝的手段勉强追踪这那只黑色的豹子。
但当周药师开始要求他在山中开始修行时,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倒转。
只要开始修行,过一小段时间,那只阴惻惻的黑豹便会出现在他的附近,用碧绿的眼睛贪婪地注视著他。
他已是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了。
周药师从不提示他黑豹何时来袭,甚至有时会如现下一般,即使黑豹来了也依旧与他閒谈。
这种行为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是明显。
白昭武的咽喉处多出了两道还不曾淡去的疤痕。
周药师只护住了喉管,白昭武自带了按《青华引气诀》后记载药方炼製的灵药。敷上后至少能癒合皮肉,不至於一直散发血腥味。
……
白昭武毫不怀疑,等自己回到白鹿村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睡醒后掀开被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现下在床榻间还有些羞涩的冷秋水……而是一头矫健的黑豹。
白昭武继续坐下修行,周药师满意一笑,道:
“不错。这次中断了体內周天运行,竟还有一半的残留的灵气滯在体內,可以续上周天运行。”
白昭武警惕望了一眼四周,才闭目修行。
白昭武苦笑道:“师父,咱们到底是到山上来猎杀妖物的,还是送上门给它猎杀的?”
周药师右手轻轻敲著鼎壁,答道:
“自然是你上来赶著上门给它猎杀的。”
白昭武:……
从这几日的遭遇和师父的语气看,自己这位师父似乎没有开玩笑。
周药师从鼎中瞥了白昭武一眼,理直气壮道:
“你才不过修行《青华引气诀》第一层过半,对上人家一个从山中诸多野兽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妖物……”
“你居然还想能正面杀了它……这公平吗?这还有天理吗?”
白昭武长呼出一口气,鬱闷道:“那您叫我带这些弓刀做什么?”
周药师沉吟片刻,答道:
“万一我大意疏忽,不曾护住你性命。旁人看到你尸身旁弓刀的时候,觉得你上山是来猎妖的,死的好歹体面些。”
白昭武:……
周药师轻咳两声,到底还是解释道:“猎妖不过只是顺带的事。”
“不论是古今南北修行,都有个极大的不好处。”
周药师坐在鼎中,神情閒適,不知从何处取了把摺扇轻摇,道:
“坐在静室里抱著一本功法修行,专心体会每一处灵窍和身躯经脉的走向。在奠定修行基础的时候,便不自觉有了分別的心思。”
“长此以往,总觉得什么时候心静如水了才好修行,什么都尽善尽美了才好修行。”
“即便是凝气筑基之后,成了內府玉池,体內灵气自生。也难逃这自身心思和躯壳不自觉的窠臼。”
白昭武呼吸一口天地间灵气,又睁开眼,环视周遭片刻,继续听著周药师的话。
周药师得意道:
“是以,在我当年閒暇时节,便研究出了一个在练气时的进益法子。”
“在生死危机下,但有一点空隙时间便开始在体內修行。隨时中断体內周天运气。”
白昭武若有所思道:
“我每次中断修行之后,体內经脉与灵窍残留下调动的灵气便越多……修行也越顺利,运行周天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若是一直这般下去,我修行进度却比预想里快了五倍有余!”
周药师笑道:“当真不可以貌取人,不曾想你小子还有些聪明。”
白昭武黧黑脸上,脸色一黑。
周药师认真道:“这般灵气滯留周天中,隱隱有自行运转的態势,我称其为『川流』。”
“在练气境时节,多次於极致专注下运行周天,又立刻终止修行,更加专注应对外事。积累下来,体內极大可能会自行运转周天,哪怕在睡梦与日常修行中。体內灵气亦奔腾不休。”
白昭武疑惑道:“极大可能?”
“为何是极大可能?难不成还有別的什么情况不成?”
周药师唏嘘道:“倒也不是……就是当年配合我研究川流的炼气境的那个小子,在自行寻找生死危机的时候,不小心死了。”
“他最后还差些火候到预想里『川流』形態的极致。所以出於修行治学严谨起见,还是说极大可能较好。”
白昭武皱眉道:“什么生死危机,才能让您也护不住他?”
周药师扶额唏嘘道:“那小子说……有我护著感受不到生死危机,趁我出门留下一封信就自己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药师嘆息,摊手道:“这我也没法子的事情……”
白昭武:……
看出来了,这江南的青华道宗里,不是只有自己的师父不太靠谱。
江南到底还是神人多啊……
白昭武问道:“那师父,你不曾练过这川流的本事么?后头也不曾有人对这川流感兴趣么?”
周药师坐在鼎上,看著白昭武,摊手嘆息道:
“徒儿,你要记著……为师当年身边最平庸的练气境也是开七窍的人才。为师研究『川流』的时候,距凝气境早不知道几百年了。”
“一般来说,他们晋升到可灵气自生的內府境都比你晋升筑基快。隨后再出门打几场仗,跨境杀几只大妖,神通术法融匯贯通……”
“有练出『川流』的时间……他们已经多学了几门的神通术法。”
周药师摊开手。
“而你,我乖巧的徒儿……你只开了五窍。”
白昭武:……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