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武轻手轻脚摸回了家中的院子,父亲起夜给自己留下了门。
前院的鹿三伯已是不在马號后住了,搬到了前院的厢房里。
给门上闸的动作要轻些,不过这些日子山上的整顿田垄预备种下灵草,鹿三伯疲倦的很,想来也不会吵醒。
白昭武躡手躡脚进了后院,正房是父母歇息的地方,时不时有些轻微的声响传来。
父亲前些日子说过,这些日子夜里常醒,醒了便睡不著。
侧房两间,兄弟三人一齐睡的那间房里,而今唯有小弟在睡,自己新婚已是分了一间房出去。
白昭武轻轻推开门,房里昏黑一片,灯笼照过,床上却无人跡。
白昭武吃了一惊,后背却有个黑影站著。
冷秋水站在门后,望著黧黑脸色的少年夫君,满脸冰霜。
“你去哪儿了?”
白昭武看著眼前已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妻子,却不知要如何回答。
这深更半夜出门,在凡俗的乡野间自然常有一种通俗八九不离十的猜测——丈夫出门找野婆娘去了。
白昭武张开了嘴唇,欲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冷秋水皱眉,看著白昭武,嗅了嗅鼻子道:“你的身上如何有草木的香气?”
“茱萸、白芷、桂皮……是香囊?”
白昭武欲哭无泪,摇头语无伦次道:“不……不……”
冷秋水目光从涨红了脸的白昭武身上游走过,摇头皱眉,又嗅了嗅道:
“不对,不是香囊的味道。还有一股烟火味……这几味药材都可以做滷料。”
“难不成……你大半夜出门,到山上去卤东西吃还烧糊锅了么?”
白昭武见冷秋水面色稍缓,虽不知道如何解释,还是鬆一口气,却又听得冷秋水微嗔道:
“说,你大半夜和哪家不会烧饭的野婆娘在山上卤东西吃?”
白昭武:……
白昭武:啊?
白昭武愣神在原地,麵皮涨红。
冷秋水却噗嗤一笑,轻轻掐了一下白昭武的脸,拥白昭武入怀。
“郎君难道以为我是善妒的愚蠢悍妇么?”
“谁家好汉子偷婆娘是大半夜到山上去,熏的一身的草木味回来?”
白昭武抱著自家妻子,心中落定,好奇问道:
“秋水,你如何知道我是从山上回来?”
冷秋水道:“你鞋上土黑,村近处唯有咱白家祖坟前有一块黑地,当年公公得地的时候村里都说那地上是有说法的。”
冷秋水抬头,点著白昭武鼻子笑道:“不料咱白家当真除却出了大哥之外,还有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傻二郎。”
白昭武抱起妻子,向床上坐下。
两人面对面,就著灯火,少年男女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触及对方的脸颊。两人身躯面庞,都不由得火热起来。
冷秋水温柔道:
“郎君,你我夫妻一体。我嫁到白家来,自然便是白家的人。”
“你我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不论是贫富贵贱,我冷秋水已是认定你了。”
“便是你有了什么错处,我也决不多埋怨半句。若有什么事情悬心,我却也能帮著郎君参详一二。”
冷秋水轻轻將额头触在丈夫额上。
两人眼睫交错,冷秋水低声问道:“郎君今夜出去,究竟是做什么?”
白昭武抿唇道:“这……”
冷秋水纤纤玉手已是探入白昭文怀中,轻轻摸出一本青色书捲来。
白昭武手忙脚乱,腾的一声从床上坐起夺过。
……
……
白昭武脑中疯狂呼唤周药师。
一尊青鼎於神识中浮现,无面道人懒洋洋从鼎中青液里浮起。
“吵死了,做什么……哟,第一天出门去偷腥就给家里正室逮到了?”
“当真是愚笨至极……我怎么会收了你这个弟子?”
白昭武焦急道:“师父,这功法若是被秋水看到了,却又当如何?”
周药师从鼎中用手舀起一捧翠液,打个哈欠道:
“看到了就看到了,要是能修行就修行。你不是还要將这功法传给你三弟么?我早说过这功法你可以传於至亲。”
“你当真开始修行,一日打坐几个时辰,身躯超凡有神异,难不成你还当真想要瞒过你的枕边人?”
白昭武焦急道:“秋水聪慧,我回来什么都还不曾说,她便已经知道我是从山上回来了的。”
“我平白无故拿出一本功法,她问我究竟是从哪来的,我却曾生是好?”
周药师嘆气道:“你扯个谎不就成了?”
白昭武涨红脸庞道:“我不会扯谎。”
周药师摊手道:“那好办,我把她杀了就是。”
白昭武脸色苍白,焦急道:“师父……这……”
周药师扶额。
周药师嘆息道:“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儿?”
“她问你什么,我答,你说。说完別打搅我,让好好我睡上一会儿。”
“你们夫妻抱著功法,该造人造人,该修行修行,別打搅你师父睡觉,成不成?”
白昭武愣了半晌,疑惑道:“师父,这功法还能造人?”
周药师扶额昏倒。
……
冷秋水看著丈夫从自己手上抢过那青色书卷,在原地愣了半晌。
冷秋水试探道:“夫君?”
白昭武推过青色书卷,涨红了脸道:“今夜我出去,便是为了这样东西。”
冷秋水见丈夫如此珍视这青色书卷,反倒推过,好奇道:
“这是什么物事?”
白昭武將青色书卷压在冷秋水手中,道:
“我白家在迁坟时,见到一只中箭的青狐,谁知那青狐竟是一位大妖!”
冷秋水掩面惊道:“妖?!”
“父亲从外头出诊回来,曾听说过山外有妖食人,咱们白鹿村周围,也有妖出没了么?”
白昭武低声道:
“那大妖感念我父亲的救命之恩,特意指点了我白家祖坟的风水,此次见我落选,又看出你夫君我是被漏了的修行材料,特意送来了修行功法!”
冷秋水闻言,慌忙將青色书卷塞回给白昭武,道:“既然是郎君你的修行功法,我自然是不该看的。”
白昭武嘆息道:“那青色大妖有言,不得为外人察觉这修行之法,是以方才我不曾告诉你。”
白昭武望向身前妻子眼眸,道:
“而今我知秋水你的情意,你我夫妻一体。又如何能一直瞒著你?”
冷秋水双目愈发温柔,双臂箍著白昭武头顶,低声道:
“好郎君,是我错怪你了。今后你若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你自去施为便是了。”
“不论你將来有什么错处,我都隨定你了。”
白昭武將青色书卷拋到一旁,吹熄灯笼,钻上床来。
此刻灯火昏暗,冷秋水却也瞧不见他脸颊通红。
白昭武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若是我將来在外头有了野婆娘,你也跟定我了么?”
冷秋水脸上温柔笑意霎时变为嗔怒,狠狠掐著白昭武腹上的肉,怒道:
“这个不算!”
白昭武吃疼,慌忙按住冷秋水的手,压住她道:“自然不会有!”
两人戏謔玩闹一阵,不知不觉,已是交缠一处。
只是宽衣解带之际,白昭武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呆呆怔住原地。
白昭武试探著在脑海中问道:“师父,在吗?”
无面道人从鼎中起,虽无五官,却满脸幽怨道:
“若是你再吵我,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