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草?”
周药师盘坐青色小鼎中,隨手拈起几粒黑色种子,嘆息道:
“此物產於南洲外域,在景朝旗人入关前,南洲土人便零星种植餵养蛊虫,而今却流於神州內的修士手中。”
白稼轩从袋里捧起一把种子,疑惑道:
“它既是辅助蛊虫修行的外域灵草,怎么就有了无忧和曼朱两个名字?”
周药师解释道:
“南洲土人发觉,服食此草可令人醺然忘忧,故名无忧。”
白稼轩疑惑问道:“既然有这般功效,周仙师为何嘆息?”
周药师摇头道:“你道它只能令人无忧么?”
周药师一字一顿,极少有地显露出严肃神色道: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代价的,尤其是迷茫的快乐。”
“无忧草感应神庭,滋生蛊虫。不论是否经过了那位神庭境强者之手炼製成丹药,但只在他神庭笼罩范围之下成药,都可生蛊。”
“服食无忧草於玉池境界下可加速行气,只是在玉池中有蛊如丝潜藏不可捉摸。而凝丹之后,丹即是蛊,蛊即是丹。”
“一身修行,尽在他人掌握之中!”
白稼轩脸色微变,惊道:“那方才那叶教习说……这无忧草是修行丹药的主料?”
无面道人頷首。
白稼轩想到什么,脸色苍白道:“那昭文去州城道院中修行,岂不是……也要服下这无忧草?”
周药师摇头轻笑,道:“不是已服下了么?”
白稼轩惊诧道:“什么时候?”
只是还不等周药师回答,白稼轩便已想起了什么。
在检测出灵窍之后,叶佳善几乎立刻便给鹿延鹏与白昭文两人服下了淡蓝色的丹药。
白稼轩脸色死白,坐回椅上。
“那……那一枚昭武服下的……”
周药师轻笑道:“你猜那鼠尾蛮子为何要特意叮嘱让昭武来种这无忧草?为何放心令你家来种?”
白稼轩抬起头,眼里微有血丝,道:“可昭文明明是开了八窍的天才,朝廷如何会……如何会……”
“徐先生不是说朝廷缺乏人才么……怎么……”
周药师笑道:
“你跟著人家的太祖爷入过关?还是你脑上的冠饰上也有金钱尾?又或说你也是祖上被赔了半个神庭灵宝的包衣?”
白稼轩自然不明白周药师言语里对当年景朝入关旧丑事的挖苦讽刺,却也明白这位无面仙长的意思。
白稼轩沉默地望著门外的朝阳,右手紧握。
姐夫朱先生对自己的劝告与徐先生明里暗里的阻拦仿佛又浮现在耳边。
白稼轩抬起头,右手手指轻轻鬆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仙师,我该怎么做?”
周药师坐在青色小鼎中,摇扇轻笑,道:
“你猜,我的道行……有没有神庭境那么高?”
……
……
白昭文坐在轿厢侧旁,从轿帘里悄悄向外张望。
两名侍卫乘著高头大马,护卫在侧。
后头的鼓吹队都歇了,唯有鸣锣的一个汉子在前头开路。
轿夫抬著轿子已走了一个半时辰,却依旧健步如飞,仿佛这轿在肩头不过是纸糊的一般。
鹿延鹏与鹿延谦坐在另一侧,疑惑看著轿夫。
白昭文自从检验灵窍之后,眼睛却似乎多了些异样,看物事总是有些影影绰绰的重影。
白昭文目光看向轿厢脚下,却发觉似有些青气縈绕。
“看见了?”
白昭文驀然抬头,正是闭目养神的叶佳善不知何时睁开双眼,微笑看著自己。
“是……看见了些影绰模糊的青气。”
叶佳善粗肥的手指上滑过念珠,严肃道:
“记著,到了城里,不要同他人展现你双目的神异……至於你开了八个灵窍的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白昭文点头,眼中流露好奇,却不敢发问。
叶佳善目光平移到另一侧两个少年身上。
“你们同出白鹿村,有的话我便不同你们说的那么清楚,你们自己有分寸在心里。”
两名少年喏喏称是。
叶佳善拍一拍衣袍,道:“你们到了道院里,先在我手上受教三月,而后再面见诸位教习,拜师求道。”
“你们由我接引入修行之门,也算有缘,我便在此轿中途上,教授尔等什修行要道。”
三名少年闻言,对视一眼,起身齐拜。
叶佳善轻轻一托,將三人扶起,道:
“所谓的修行,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你自身修行的神通术法,你暗藏的杀招能格杀什么境界的修士,能抵御多少人围杀,能和什么境界的修士分庭抗礼有来有往,这便是你的第一重境界。”
“这境界最是基础,可也最是重要。”
叶佳善眯著眼,右手轻轻打著节拍,左手转著念珠,道:
“第二重,便是別人看你有多少重的境界,觉得你究竟是什么境界,能做到什么事。”
“你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可你浑身上下鞋履衣冠莫不是灵宝,前呼后拥,车輦拥市。面对大修行者也安之若素,那谁敢怀疑你是个凡人?”
“他人觉得你究竟有多高的境界,才给予你多少方便。”
“纵使是开闢神庭的大修行者,他收敛神光,著破衣烂衫,抱破碗行乞街头,有几个凡人会施捨一碗残羹剩饭?”
叶佳善著重看向白昭文道:
“所谓的排场,不是差了这些行头便耽误了事。而是你恰要耽误些事情,让人知道你有整以暇从容不迫。”
“你们三人出身农家,往往重了自身的境界,忘了旁人看你的境界。修行不是斗法杀生,是交易来往,谋算运筹。”
白昭文知道叶佳善是解答他的疑惑,为何要施加术法在轿上令人抬著,也不肯施神通回道院。
白昭文感激道:“谨受教。”
鹿延鹏反应过来,隨著应声。
余下开了五窍的那鹿延谦,皱眉不语。叶佳善瞥了他一眼,也懒得理睬。
“什么是第三重的境界?”
“当你们融会贯通了前两种境界,便自然知道第三重境界。你身后当真能为你出手撑腰的靠山,有多少的境界和实力,便是你所有的第三重境界!”
叶佳善意味深长看著白昭文与鹿延鹏两人。
白昭文略微沉思,已是会意,拜倒道:
“师父!”
鹿延谦顷刻便隨著白昭文拜倒,五体投地道:“师父在上。”
鹿延鹏糊里糊涂,却还不曾反应过来。白昭文跪在地上,戳了一下鹿延鹏后腿窝,鹿延鹏才反应过来,一齐跪下。
叶佳善满意一抬手,笑道:“依照道院的规矩,我不得先行收徒,此刻不可如此唤我。”
三人坐下,一时无话。
叶佳善看著眼前三人,白昭文八窍具神通,鹿延鹏七窍皆开,那角落的那个谁来著……勉强开五窍。
轿窗之外,脚夫劳碌,田间农夫农妇捡拾遗漏的麦穗。
人间大不同。
叶佳善摇头嘆息庆幸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白昭文面露不忍道:“人便也是芻狗么?”
叶佳善诧异看著白昭文,想不到这年轻人竟能听懂他的感慨。
白昭文道:“徐先生曾讲过这句话的意思。”
叶佳善頷首,隨即摇头道:“既入修行,凡俗皆为芻狗。”
叶佳善笑补上两句道:“亲眷亦然,俗情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