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詔书宣读完后,眾人解散。
陈平亲自侍候张全,带他去换乾净衣服。两个传令兵则由另一个文书侍候。他们收拾了一间上房给张全下榻,另外两间中房给两个传令兵。
换了衣服后,又带他们去饭堂吃饭。但是张全说要马上看卷宗,尤其是皓山村事件的卷宗,他要边吃边看。北溟关的人只好把饭菜送到他房间。
两位传令兵在饭堂吃,他们饿了一整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了一半,步兵营营长朱子元端一碟酱牛肉过来,放到他们面前,笑著问道:“两位小哥,饭菜合口味吗?不合口味,我们换几个菜……”
两个传令兵以为他不过是伙夫,长脸的那个自顾自地吃,面相敦厚的那个停下来,笑呵呵地说道:“不用,不用,菜很可口,很合我们口味……”
朱子元心想:凌云大妹子下厨做的菜,能不可口吗?你们今天有口福啦,这一路再辛苦也值了!
他坐到他们的旁边,拿起酒壶给他们满上,说:“我们这里粗野地方,比不上圣京,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海涵!两位小哥,来,多喝几杯!这是自家酿的酒,你们好好尝尝!我们这地方没什么好东西,但是水是好水,酿出来的酒特別香,再用大山里长出来的名贵药材泡个三年五载,温热了喝,有驱寒保暖、强身健体的功效。我们在这苦寒之地,就靠喝这个来保养身体。你看我身体多好!两位小哥一定要尝一下!”
这个传令兵满心期待地拿起酒杯,吸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尝,吞了下去,一股暖流流过胸膛,嘴里留香:“的確是好酒!”——传令兵称讚道。
朱子元哈哈笑著,又给他满上:“敢问小哥高姓大名啊?”
传令兵放下酒杯,给了朱子元一个热情的笑容:“我叫袁礼,他叫刘瑭。”
“你们要多吃点多喝点哈,我看你们来到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这一路辛苦了啊!”朱子元给他们满上,也给自己斟满。
“不是嘛!”袁礼语气很不满,脸上也生起慍色,“我们从来没跑过这么辛苦的!新官上任又不是紧急公文,一般都是慢点儿走,走两三个月没问题的嘛!他可倒好,一个劲地催我们快跑,日赶夜赶,硬是逼我们十来天就跑完,紧急公文也要跑二十多天啊!一路上没得休息,困得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一到换马站就换马,跑慢一点都不行,可是马能换,人没得换啊!跑得我身体都快废了,我两条腿现在还觉得又麻又酸呢!偏偏祸不单行,一路往北,气温一路降。到了鍇州就下雨。虽然雨不大,但是架不住一直迎著雨跑啊,蓑衣绑得再紧,那雨水也能钻进身子里。我跑著的时候,那雨水打在脸上,像被针刺一样,连续好几天,一直在雨里跑,整张脸又冷又僵。脸上的雨水顺著脖子一直流到胸口里,冰凉冰凉的。抓僵绳的手也冻麻了!反正我就没跑过这么苦的差!”袁礼连连摇头苦嘆。
朱子元皱眉说道:“哟哟哟,真是辛苦你们啦!我们这里已经开始入秋啦!你们刚好碰上入秋的第一场雨,雨中带著凉气,我们站著淋久了也觉得受不了呢,何况你们是迎著雨跑呢!我叫厨房再给咱几个热两壶酒,两位兄弟吃饱喝足了,再带你们去澡堂洗个热水澡,泡一泡,把身体泡暖了,再叫两个老师傅给两位按摩一下,保证你们身上的什么寒气冷僵、什么酸累疲乏都一尽而消!如何?”
袁礼听了,喜不自胜,抱拳说道:“那真是感激不尽!”又想到能这样给他们安排的,肯定不是一名伙夫,忙问:“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朱子元笑呵呵地说:“客气!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朱某人朱子元就是我!”
“原来是朱营长!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袁礼热情地说道。刚才一直低著头只顾著吃的刘瑭也放下筷子,跟著一起抱拳致歉,眼神由高傲变成谦卑。
朱子元摆摆手,哈哈笑著回道:“哎哟,何罪之有?!两位小哥別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哈哈!”说著,拿起酒杯跟他们碰杯。
放下酒杯后,朱子元凑到袁礼耳边低声问:“其实皓山村的事不能怪我们安將军吧?这样免了他,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啊?”
袁礼轻声回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圣王这段时间身体抱恙,已经下詔让王后代政了。这张全不是浠州的人吗?估计王后想提拔一下他,但是一时找不到位置,只能把你们安將军挪开了!”
朱子元听了,心里替安德钧愤愤不平,转念一想,又皱著眉头问:“我听说张剑雄父子在庆国大典上被御前侍卫刺死了,那应该圣王防著王后才对啊,而且圣王不是素来不喜欢王后吗,怎么让王后代政了?”
袁礼微皱眉头,细声说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说不清了,听说圣王一开始没打算杀死他们,是张玉成反抗,孙济才不得不杀了他。儿子被杀,张剑雄肯定动手,只好又把他杀了……”
朱子元一边听,一边点头。
袁礼继续说道:“我估计这次不过是圣王想通过让王后代政的办法来安抚浠州,一时找不到理由,只好用圣体不安做藉口罢了。你想啊,浠州这么强大,纳的税粮几乎占了整个圣国的一半,圣王敢对浠州下手吗?”
“不对吧?这圣王不就对张剑雄两父子下手了?”朱子元疑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袁礼脸上带著一丝得意之情,“听说这件事的由头是圣王叫浠州今年多交点粮,帮助芃州缓解饥荒,但是张剑雄自詡实力强大,不听从詔令。圣王没办法,於是借庆国大典的机会把他抓起来,略施惩戒,以示天威。如果张剑雄屈服,就把他放了。但没想到,他们两父子生性狂直,不服软,才有这种结局。其实啊……”袁礼顿了顿,“圣王是极高明的,跟浠州正面对抗没有胜算,只能奇袭,效法了智德圣王,不费一兵一卒。没想到张剑雄父子不肯就范而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子元一边给他斟满,一边微笑著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袁礼已有三分醉意,暖酒下肚,身体暖和舒畅,於是滔滔不绝:“张剑雄两父子死了,怎样也要给浠州一个交代。所以,圣王让王后代政,一方面是安抚浠州,做样子给天下人看,朝廷不打算跟浠州翻脸。另一方面其实呢,也是向浠州那些小诸侯暗示,他们州主的女儿还在圣王手上呢,你们千万別轻举妄动。”
朱子元半信半疑,他凝著眉问:“有没有可能王后出卖了自己的老爹跟兄长呢?甚至……嗯……王后跟相国勾结,把圣王也……?”他用五指併拢的手掌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
“誒……”袁礼摆了摆手,“不可能!”他凑过去朱子元的耳边低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其实是高智仁悄悄透露给各个世族的,他说权力还掌握在圣王手中呢!现在整个朝廷都不声张,心照不宣地配合王后演这齣戏。过了一段时间,圣王身体好了,就会出来重新理政。站在王后一边来说,她代政这段时间也要做点事情,至少为浠州拿点好处,向世人证明自己不完全是个傀儡,最好的办法就是提拔他们浠州的人啊!”
朱子元收起了笑容,不无失望地说道:“我懂了,敢情是我们老安不走运,赶上了这种时候!哪个將军能像他那样清正廉洁、遵纪守法?哪个关镇能像我们这样盗匪绝跡、一片清平?”朱子元声音越说越高昂。
袁礼则淡然地说道:“从来是挑软柿子捏,谁叫你们安將军后面没有人撑腰呢!那些大老爷怎么会在乎我们的生死,在他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筹码罢了,留在手中不过是为了日后可以换来更多的好处。我们这些小人物,就不要想太多了,各安天命吧!”说著,拿起酒杯要与朱子元碰杯。
朱子元苦笑了一声,拿起酒杯,一边跟他碰杯,一边说:“是,是,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