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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庆国大典(十四)
    不知何时,为今晚暖场的舞女、歌女都已退下。宫女都走到四周靠墙站立,或站在桌子旁边。整个大厅只剩下贵族们细小的交谈说笑声。看样子,宴会快要开始了。
    这个时候,张剑雄、张玉成父子才来到宴会厅。张剑雄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径直走到座位上。张玉成跟在父亲身后,昂首阔步,不知为何,单单向閔旻点头打招呼,扬起嘴角给他一个热情的微笑。
    就在閔旻点头还礼的时候,閔长林从他身后出现,两父子目光交匯的时候,閔旻看见了父亲眉头微皱。閔旻不知父亲不高兴什么,也就不跟他说话。
    閔长林刚一坐下,宴会便正式开始。坐在柱廊边上的乐师同时吹打乐器奏响音乐。圣王从宴会厅后面走出来,登上御座台。
    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圣王说道:“眾爱卿平身!”
    大家起身后,音乐又响起。宫门打开,宫女端著银盘鱼贯而入,给每张桌子端上精心烹製的菜。而酒杯早已倒满酒。
    圣王拿起酒杯站起来,大家也拿著酒杯站起来。
    圣王向大家响亮地祝酒:“请眾爱卿共饮此杯!江山永固,有赖各位鼎力维持,但愿日月不改、山河依旧,共享繁荣盛世!”
    大家齐声回道:“谢圣王!吾等誓死忠诚圣王,永保圣国安寧!”
    然后大家一饮而尽。
    接著,音乐响起,一群舞女踱著快步进来,排好队形,在音乐伴奏下翩翩起舞。这些舞女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容貌姣好、身材苗条。她们的舞姿婀娜优美,犹如仙女下凡,看得人如痴如醉。
    閔旻看了看对面,张剑雄父子气定神閒,仪態端正,气质不凡,確是人中豪杰。而圣王左看右看,眼色浮动,实在比不上张剑雄父子,怎能指望他能压住他们?
    歌舞过后,圣王下来与各诸侯祝酒。煜州的十三家诸侯,还有浠州的张剑雄、鍇州的閔长林,都恭敬地向圣王祝酒。
    祝酒过后,又是一个接一个的表演节目。表演节目的间隙,各诸侯互相敬酒。来给閔长林敬酒的诸侯一个接一个,閔旻陪著父亲起来又坐下,起来又坐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逐渐地閔旻感到厌烦。菜一个接一个地上,还没动筷子碰一下就被端下去,又端上来下一个菜。閔旻心感不安,芃州有多少人还在挨饿,他们却在这里暴殄天物,浪费食物。若这些食物施济灾民,能救多少人啊!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的尾声,宫女不再端上新的菜式,不再上场新的表演节目,只剩下柱廊里的乐师弹著单调的曲子,閔旻从乐声里能听出吹奏者的疲惫。很多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甚至不省人事,伏在桌子上酣睡,酒量好的也喝得醉醺醺的——惟独张剑雄父子、閔长林父子例外。张玉成满脸通红,但是没有醉意。张剑雄更是脸色如初,像滴酒未沾一般。而自己的父亲,閔旻看得出来,他是在装醉——他拿著酒杯,一边晃著脑袋唱著曲儿,一边把酒杯送到嘴边。閔长林一字一词清晰地唱出来,若是醉了,唱得不会那么清楚、那么在调儿。
    父亲向来老谋深算,不在外人面前醉得失去理智、不清不醒,閔旻可以理解。难道张剑雄父子他们也防范著煜州的人?宴会快结束了,今年的庆国大典就这样过去了吧?
    閔旻往台上瞧了一眼圣王。他瘫坐在座位上,看脸色醉意不轻,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放著光。奇怪了,圣王今晚也收著,没有放开了喝。
    正当閔旻寻思间,高智仁带著御前侍卫队从宴会厅侧后方走了进来。看他身上的官服穿得整齐,步履稳健有力,脸色坚定自信,目光锐利;而他身后的御前侍卫全身鎧甲,裹得严实,步伐整齐划一地跟在高智仁后面。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智仁快步走上御座台,御前侍卫停在台下,岿然不动,眾人看了胆战心惊。醉酒的被这一嚇,立马清醒了过来。那些伏桌酣睡的,旁人不断拉扯他们的衣服、拍打他们的后背,让他们醒过来。
    高智仁向圣王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眾多宾客。
    閔旻扫视了一遍四周。其他人都因这突发情况而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有父亲、张剑雄父子神色各异,与其他人的神色不同。
    父亲的神情带著惊讶和怒色。张玉成全身紧绷,像一只嗅到了危险信號的野兽,隨时张口撕咬敌人。张剑雄看上去临危不乱,实际上脸色收紧。而圣王仍靠在椅背上,似乎神態放鬆,但眼睛注视著台下宾客。
    高智仁面对眾多诸侯,脸上没有一点恭敬之意,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閔旻脑袋里飞速思考著:高智仁想要干什么?是不是父亲、张剑雄父子,还有圣王心里其实都知道將要发生什么?
    高智仁神情倨傲地高声对眾多诸侯说道:“各位大人不用害怕。稍安勿躁,不要乱动,好好地坐在座位上。有件事情我宣布一下,完了就让大家离开。外面都已有重兵把守,若大家不听话,別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大家马上在座位上坐好,一动不敢动,心里敢怒不敢言。
    高智仁的神情更加得意自信了,邪魅的微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对著张剑雄说道:“经查明,浠州州主张剑雄、其子张玉成,勾结外族、侵犯邻州、欺君犯上,现予收监,择日审判发落。来人啊,把他们拿下!”最后一句,高智仁提了一个调门。
    “是!”御前侍卫齐声回答,那声音让人肝胆俱裂。
    “哈,哈,哈~!”张玉成站起来仰天大笑,“你们脑子进水了吗?即便抓了我们爷俩,也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你们信不信,浠州的大军能扫平你们整个煜州!”
    哪知高智仁不为所动,他冷笑一声,指著张玉成说道:“逆贼!祸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圣王英明神武,自有办法收拾你们!圣王神威,岂容你口出狂言、肆意冒犯!来人,快把他们拿下!”
    在张玉成与高智仁对峙的时候,张剑雄一直坐著不动,閔旻一直看著他们父子俩,知道此时张剑雄心里一定是在紧张地想著对策。
    这时候,张剑雄站了起来,拱手作揖,说道:“陛下,所有的事都是张某的错,与犬儿无关,我愿一力承担!请陛下放过犬儿,张某愿意下半辈子留在煜州赎罪,为陛下做牛做马,真心悔罪思过!”
    张剑雄的意思是自己留在煜州作人质,换儿子的自由,而且煜州也不怕浠州报復!
    不等圣王说话,高智仁便冷冷地拒绝了张剑雄:“容不得你们討价还价!张玉成有罪没罪,圣王自有定夺!你们若真心思过,现在就乖乖束手就擒,不要反抗!”
    “操你妈的!”张玉成被彻底激怒了,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叫嚷道:“看来你们今天是非要整死我们爷俩不可!来吧!谁来谁死!”
    张玉成把雪亮锋利的匕首支在身前,准备与捉拿他的御前侍卫拼命!
    圣王见到匕首,大惊失色。
    高智仁后退几步,把圣王挡在身后,用他能发出的最大调门喊道:“护驾,护驾!”
    六名御前侍卫快步走到高智仁身前,一字排开,拔出长剑,与张玉成对峙。
    “拿下!”高智仁对他们下令。
    两名御前侍卫执行命令,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准备与张玉成交手。
    张玉成跳到父亲面前,把父亲往身后推。
    双方逐渐逼近。大家凝神平息,不敢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张玉成首先出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一个御前侍卫身后,往他身上一抹,接著精准地往另一个御前侍卫肋部鎧甲的缝隙里插了一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一瞬间完成。
    两个御前侍卫捂著伤口倒地。
    眾人心里惊嘆张玉成的身手如此敏捷迅速,一出手便同时搞定两个御前侍卫,真了不得啊!看来,剩下的四名侍卫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拿下张玉成!
    圣王已嚇得面无血色,双手抓紧御座扶手。
    忽然,一个黑影闪出,速度快得看不清样子,从那四名御前侍卫身后跳出来。至於他长什么样子,眾人都无法看清,就是一道影子突然出现了,向张玉成身后衝去。
    此时,张剑雄也衝过去,快得变成了一道影子。
    两个影子相遇,停了下来,变回两个人。
    张剑雄成功地为儿子挡住另一个影子。
    眾人这时候才看清楚,那道黑影是一个黑衣人。这个人比普通人要矮、要瘦,他手里拿的剑比一般的剑要短、要薄,要窄。
    虽然他全身黑衣,连头都用黑布包裹,只露出两只眼睛,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他就是號称“天下第一快手”的御前侍卫队长孙济!
    不过只有閔旻想到:若张剑雄赤手空拳去挡住孙济,而他却拿著剑,那么恐怕……
    张剑雄捂住自己的肚子,血跡从衣服渗出——閔旻猜对了,张剑雄已经受伤——而且受伤的也是肋部,跟第二个御前侍卫被张玉成插了一刀同样的位置。
    孙济的短剑上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跡——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招的。
    张剑雄捂著伤口,用尽力气向圣王哀求:“请……圣王……放过……我……儿子”,说完便倒在张玉成怀里。
    张玉成怒不可遏,把父亲的身体放在地上,拿著匕首向黑衣人刺去。
    閔旻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们:张玉成的招式已经够快了,到底誉为“天下第一快手”的孙济能比他快多少?
    果然,孙济一个侧身,便躲过了张玉成的匕首。张玉成再挥过去,孙济双脚蹲下,又躲了过去——招式很怪异,却很有效。张玉成的招式很快,但是接连几招,他的匕首都没能碰到孙济。
    张玉成没有气馁,鍥而不捨地继续向孙济猛攻。他的招式刚劲凌厉,孙济则招式诡异,速度极快,扭扭身、弯弯腰便避开了张玉成的进攻。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张玉成的匕首就是碰不到他。张玉成越打越急,开始胡乱出招,没了章法;而孙济则技高一筹、胸有成竹——在座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张玉成直直地刺出匕首,孙济倏地从他腋下钻过,反手一剑,在张玉成身上划开一道口子。他马上转身,一边转一边蹲下,在张玉成腿上又划了一刀。孙济开始进攻了!而且速度也变得更快了!就像一阵旋风,围著张玉成转,每转一次,张玉成身上就被划上一刀。
    张玉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像张玉成能轻易杀死两个御前侍卫,孙济也能轻易杀死他。
    渐渐地,张玉成的衣服被划得七零八落,渗出的雪与汗水把衣服沾染得又红又湿。
    孙济不给他致命一击,是想折磨他,让他最终失血而死——多么冷血的杀手!很人都捂著眼眼不忍心看下去,实在太残忍了!
    张玉成身上各处都在流血,他动得越快,血就流得越快。他每次动作,都把一部分血飞溅出去,地板上、柱子上、酒桌上,到处都是血点斑斑——他已经流了很多血。
    閔旻看不过眼——虽然张玉成做了违反圣国律例的事情,但是孙济不能这样残忍地杀死他。
    张玉成气喘吁吁地倒下了。
    閔旻马上跳了出来,站在孙济面前,挡在他和张玉成之间,对孙济说道:“孙队长,请你收手。张家父子即便有罪,也应经审判才能定罪,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能滥施私刑!”
    孙济並不说话,举剑便向閔旻劈砍。閔旻马上避开,可是他忘了,孙济使的剑是薄剑,劈砍无力,划、扫才能发挥剑锋薄刃的威力。所以孙济的下一招却是横扫閔旻的腰部。幸好,他身子向后一弓,又恰好避开了,孙济的剑锋却在他的衣服上划开了一个口子。
    孙济出手的確是快!閔旻再不敢大意,他提起精神,全力应付。可他忘了自己是赤手空拳,拳头不能碰到孙济的薄剑,否则只能被其所伤。閔旻便藏拳头於衣袖內,挥动衣袖形成袖风去缠、挡、压孙济的薄剑。这个办法相当有效,当閔旻的衣袖缠住孙济的剑时,他差点就把剑从孙济的手中夺走。可惜,孙济不是一般的高手,他顺著閔旻的夺剑方向,跟著向前送,消掉閔旻的力,然后猛地一拔,从閔旻的衣袖中抽出剑,顺势把他的衣袖也划破了。
    閔旻没有放弃,继续以这种方法与孙济周旋。他的袖口被孙济的剑越划越破,变成碎片掉落。他拳头露了出来,再继续跟孙济交手,就很容易像张玉成那样不断被他划伤。
    不过眾人都惊讶於閔旻武功之高,能与孙济打得有来有回。只有他的父亲閔长林看得出閔旻始终是稍逊一筹,渐渐落於下风。他看准机会,跳入两人之间,一手拉住閔旻,一手挡住孙济。
    閔长林不对孙济说请他收手,而是对閔旻说:“没必要打了!你看张公子!”
    閔旻扭头一看,张玉成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气息,一动不动,没了呼吸。血从他身上流出,形成一滩血泊。他闭上了眼睛,就像睡著了一般——只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他失血太多死了!
    而在他们身后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士兵。若閔旻继续打下去,即便他能打败孙济,也无法打败这么多士兵。
    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而且会把父亲也拉下水。
    閔旻停了下来,接著孙济也收了手。他走过去,看著张剑雄、张玉成父子。
    曾经不可一世的张剑雄、张玉成父子,就这样死了——死得毫无尊严。即便看过很多惨象的閔旻对此也感到震惊,心里对张玉成两父子充满同情和怜悯。
    孙济扯下他的面罩——瘦削尖长的脸,单薄的嘴唇,幼细的眼睛,毫无表情的脸上写满冷血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