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镇的问题,明睿圣王之前没有听说过。关镇將军由朝廷任命,他一直以为高智仁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的。在大道上设立集市以取商税,是多年前高智仁当財部尚书的时候提出来的,当初的確为朝廷增加了不少收入,他也一直没想到会出问题。现在听了褚欣这么说,他心里倍感难受,即便褚欣说的不全对,至少也说明问题的存在。今天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就像一座又一座大山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是自己治国无方,还是高智仁疏忽职守?抑或是下面的人肆意妄为?
明睿圣王陷入悲观的沉思,高、褚二人也不再说下去,房间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圣王开口问褚欣,“你刚才说大多数关镇將军如此,有不是这样的吗?”圣王问褚欣,语气却柔弱无力——听得出来他对褚欣说的情况感到十分失望和惊惧,但是又希望仍存在清正廉洁、可堪重用的將军。
褚欣心里一阵悲嘆,形势如此,一两个例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他回道:“微臣之前听兵部尚书孙耀庭大人说过,北溟关將军安德钧口碑不错,也只有北溟关对朝廷的政令每道必回,无论平常大小事还是意外突发之事都及时向朝廷报告。”
“是吗?”圣王无精打采地说道,“孤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在北溟关多久了?”圣国的问题这么多,高智仁之前都没跟我提起过。他之前上的奏本、说要我亲自定夺的所谓大事,跟这些问题比起来,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孤的王位还能坐得稳吗?可恨父王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支持我,只能任外人摆弄——明睿圣王越想越伤心,心里悲凉悲凉的。
“快有十年了吧。”褚欣回答他。
明睿圣王强作镇定地继续问道:“那就是跟孤登位差不多时间了?”这十年来,忙这忙那,也是白忙了——他想。
高智仁插话道:“陛下登基不久之后,刚好北溟关前任將军退了下来,为了显示陛下恩典,把他从幽荧关提拔到北溟关任正將军。”
明睿圣王对高智仁非常失望,然而现在太过依靠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拿捏著自己的哪些软肋,在把他替换前,自己不好发作,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於是继续说道:“既然他表现优异,那就儘快提拔重用!”
高智仁强作笑脸,说道:“陛下,以安德钧的出身,能当上正將军,已经是朝廷莫大的恩典。”
“那让他跟刘鸿宾对调,难道让人在那苦寒之地呆一辈子?!”圣王急了,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高智仁脸色尷尬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您有所不知。当初確定去北溟关的人选朝廷考虑了很久,能找到一个让閔州主没意见的人选还真是不容易,难得这个安德钧在北溟关那么多年居然没让閔州主说过一句不是。若贸然把他换了,臣担心以后陛下少不了被閔州主烦扰……”
高智仁停了下来,看明睿圣王如何反应,哪知他一声不吭。高智仁只好继续说道:“陛下,把刘鸿宾调走,也要考虑是否会引起张剑雄的疑心。突然调一个正直不阿、油盐不进的关镇將军过去,会让张剑雄认为朝廷准备对他动手。万一他选择先下手为强,西北灾荒没解决,东部战火又起,到时候局面就乱得不可收拾了。”
“那就漭野、白泽、渡积、风浪选一个!”圣王语气很不耐烦而且带著怒火。
高智仁的神情一时怔住了——圣王很少这样坚持,而且他发火了。他只好勉强撑起笑脸说道:“陛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只是每个关镇將军在煜州都有一方势力支持,若动他们的位置,又会牵扯各方利益,到时各路诸侯又要来烦叨陛下了!”
明睿圣王摇头苦笑:“身为一国之君,孤竟然连一个將军都动不了!”
高智仁继续说道:“陛下,莫说內三镇的將军动不了,连跟北溟关同是边远荒凉之地的幽荧关將军之位也动不了。早些年,臣得知现幽荧关將军孙恩吉已经连任七十多年,按道理不死也该老得走不动了把?发个公文过去让他荣休,结果过了几个月才收到他的回覆,说他还身健力壮,还可以为国效力。臣查阅了他的简歷,这个孙恩吉居然一百多岁了!还身健力壮,这不是笑话吗?於是臣决定派使者去幽荧关探个究竟。你们猜怎么著?接连派了三个使者,回来后都疯了,连话都讲不清楚,没人知道他们在那里遭受了什么罪!幽荧关地处边陲,苍州地广人稀,本是苦寒贫瘠之地,按道理没人想长留那里,可是人家偏不愿意回来,想方设法阻止其他人来接任。一个幽荧关换將就如此艰难,更不用说那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把油水可捞的关镇了!”
“哼!”褚欣对高智仁刚才那番话嗤之以鼻,“孙恩吉这件事没相国说的那么复杂,我看真正的孙恩吉很可能已经死了,现在坐在幽荧关將军位子上的说不定是某个盗匪团伙的头领!”
“褚大人说得轻巧,哪个盗匪团伙能有这么大本事,把幽荧关几千士兵搞定了,把偌大的苍州也搞定了,居然没一个人告发,更没人泄密?!”高智仁反驳道。
“何须搞定三千士兵,用易容障眼法便可骗过所有人。”褚欣不甘示弱。
明睿圣王被他们弄得心烦意乱,连连摆手让他们停下:“好了,好了,不要吵下去了!”
两人停了下来,各不服气。
明睿圣王则垂头丧气,靠在椅背上,低著头,手掌放在额头上,遮住脸面。
过来一会,高智仁轻声说道:“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圣国今天的局面不是陛下登基后才出现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化解这些问题也並非一朝一日就能成功。就像陛下刚登基的时候,煜州十三诸侯欺负陛下年轻,小动作不断;朝廷八大世家,冷眼旁观,尸位素餐,不愿意为陛下效力。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不是逐一把他们收服,让他们安守本分吗?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今天提出来的这些问题怎样解决可以从长计议,但是现在应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高智仁这些话勾起了明睿圣王的回忆:父王和母后走得突然,他接位的时候毫无治国经验,朝政上只能倚重跟他交好的高智仁。高智仁出身虽然卑微,但是凭著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灵活手腕,帮助明睿圣王对付各诸侯和世家,稳定了局面。
明睿圣王忽然觉得今天谈论的这些问题不能全怪高智仁。诸侯和世家不断製造麻烦,当初他和高智仁疲於应付,哪有时间精力来处理外地诸侯和关镇將军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高智仁的这番话,给了他信心,让他重新振奋起来,相信这些问题也能像当初制服煜州诸侯和世家那样得到解决。
褚欣听了这番话,知道这次论爭胜负的天平已倒向高智仁。褚欣出身的褚家是八大世家之一,明睿圣王登基时,他还不是褚家的当家人物,也没当上財部尚书,没资格没能力与新任圣王作对。当时他的叔父褚景当家,但是遵循一贯的策略——做好本分,不参与权力斗爭。即便如此,在圣王和高智仁眼里看来,他们褚家跟其他世家还是一伙的。
明睿圣王抬起头来,长长嘆了口气,说道:“好吧!高相国说得对,那么应该怎样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嗯……”高智仁略作沉吟,说道,“让臣想想办法,两天內臣一定想出办法,让张州主心甘情愿地帮忙。”
“即便张剑雄愿意帮忙也爱莫能助”,褚欣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浠州已没多余的粮食可拿出来。”
高智仁没想到被褚欣反將一军,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坐在那里乾瞪眼。
圣王问:“褚爱卿,你有其他办法吗?”
高智仁白了褚欣一眼,心想:看你有什么能耐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褚欣想了一会,说道:“嗯……臣建议今年的庆国大典取消,剩下的钱用来賑灾,各州上献的贡品也捐给芃州,圣王带头賑灾,呼吁全国民眾捐粮捐款,帮助芃州渡过难关。”
高智仁哼了一声,讥笑道:“褚大人提的对策是中看不中用啊,朝廷贡品能救几个人?给钱灾民更没用处,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那高相国有什么好办法呢?”褚欣詰问。
高智仁满脸自信——其实刚才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他颇为得意地向圣王说道:“陛下,褚大人的意思不就是想贵族、士族和富商把粮食捐出来嘛,可是他们的德性陛下也知道,只要自己的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哪会管国家的安危?这次毅正亲王为什么这么著急要朝廷賑灾?还不是因为他的封地在煜州西边,首先遭受灾民衝击。陛下缩衣节食,把钱把粮捐出来,他们大概不会跟著陛下一起捐粮捐钱,反倒会站在一边看陛下笑话呢!”
明睿圣王心里赞同高智仁的话,他也不信任这些诸侯和世家。他问:“相国有什么好主意?”
高智仁狡黠一笑,说道:“既然毅正亲王对这事最上心,那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全权负责,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倾尽家財买粮食送去芃州也好,集结军队扫除灾民也好,我们不管,只要他解决了西北灾荒就好!”
明睿圣王正犹豫间,褚欣反对道:“陛下,君主光明正大,不行阴险不义之事。这样做,对陛下有害无益。若毅正亲王果真散尽家財賑灾,民眾交口称讚的是他而非陛下;若他选择对灾民动武,民眾怪责的是陛下治国无方,放纵属下行凶。”
明睿圣王听了,羞红了脸。
褚欣冷笑道:“君子不敌小人。就像陛下登基之初,小人作乱,若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消停。君主胸怀天下,为达到高尚目標,可以不拘小节,採用非常手段。让毅正亲王处理西北灾荒就是让他为圣王挡住西北灾荒带来的风险。若毅正亲王成功解决灾荒,那就是圣王知人善任,应居最大功劳;若他不能圆满解决,便让他承担责任,通过惩治他来平息民怨!”
明睿圣王一边听一边点头。
褚欣正要开口反驳,圣王打断他:“褚卿家,不用再说了。先这样办吧!时间也晚了,孤也乏了。你刚才提出的那些对策孤会好好考虑。今天就到这里吧!”
褚欣无可奈何,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高智仁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暗示他在圣王面前贏下了这次爭论,褚欣不可能挑战他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