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丘原。
北石县外六十里处,遍地雨后湿润的土壤,周边植被茂密,空气清新,一条笔直的官道径直通往城池。
这是二百多年来,由北石县官府和三大家族打造的三十六条官道之一,最初是去往其他辖区的必经之路,只是隨著时间的流逝,妖魔肆虐越来越严重,这条官道已被废弃多年。
直到今日,姜临再一次坐到了这里。
一张完全由妖血构成的座椅,矗立在地上,姜临横刀立马的坐在那儿,一副轻鬆隨意之色。
在他身旁,是李玉修和六头化作人形的大妖们。
远处那股强烈的煞气,越发明显,似要从天际的那一头,瞬间杀过来一样。
眾妖眺望而去,可见密密麻麻的黑点,全是人族武修,血气旺盛,像极了熟透的异果。
熊妖、狐妖、石妖、树妖,无不是跃跃欲试,快要压制不住那股兴奋到癲狂的食慾了,连它们的妖眸都亮起骇人的光芒。
“嘖!真是多啊,够吃个痛快了。”
犬妖舔舐著嘴角,说出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慄。
包括它在內的大妖们,皆默许这一点,也根本没考虑留活口,来多少人,就给吃尽多少人!
“轰隆隆!!!”
等候不到数息,远处几里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烟尘滚滚,有一头头凶悍矫健的骏马穿梭山林,更有大批的武修依靠著轻功,形似神仙一般,飞跃云空,一步就是数百丈开外,衣袍猎猎,英姿颯爽。
“嗯?那是?!”
忽然,队伍最前方的那几名淬骨二阶武修,发现异常。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映入眼帘的,竟是八位淬骨武修,挡在官道之上?
其中,更有一位,静坐血椅的青年,神情淡然,似目空一切,按照传言,那多半就是北石县如今唯一的霸主。
姜临!
一位极其特殊、来歷不明的武道天才!
以淬骨一阶的境界,斩杀半步化形后期的人形大妖。
如此战绩,足够惊艷,哪怕是数千里外的两大城池的家族势力,又或者官府,都有所听闻,为之震惊。
现在,这样的天骄,就在眼前了!
不仅是战败的这些淬骨二阶们察觉到,后方的豪侠寨九大当家,以及各种精锐、护法、堂主,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坐镇前方的青年,確实是情报所说的男子,姜临。
“竟主动出来吗!”
“好胆!”
黑风见状,不由地大喜。
在他强於他人数倍的感知中,对面的阵营,明显是七位淬骨二阶武修,一位淬骨一阶。
仅是初见一眼,黑风就知道此战必胜!
以他的修为和手段,杀淬骨二阶如屠狗,不过一念之间。
“咻!咻!咻!”
阵阵疾风袭过,豪侠寨的队伍,终於抵达小丘原。
黑风携一眾高手,隔空与姜临谈话,上来就是试探道:
“前方之人,可是姜临也?”
“是。”
姜临淡淡一笑,直接承认,声音不大,却响遍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闻你年少轻狂,闯入碧悬山,可是受了不轻的伤啊,今日確定还要继续阻拦我等吗?”
“当然,你也清楚我等的来意,废话就不多嘮叨了。”
“像你这种天才,我可是容不下的。”
黑风上来就是开门见山:“给你两条路,要么你交出血脉异术和帝朝武学的秘籍,再逃之夭夭,我充耳不闻;要么,你就把命给留下来!”
姜临的实力,隱约在其余七人之上。
即便如此,在黑风看来,也不过大一点的蚂蚱,只要他愿意,下一刻就能一指摁死。
“笑话,一介山贼莽夫,也配对我大呼小叫?”
姜临不慌不忙地打量著豪侠寨的一千余人,出言调侃:
“你这些流氓地痞山匪,儘是乌合之眾,也敢欺我?徒增笑料尔!”
面对姜临的反讽,静禪法师微微一笑,打趣道:
“小友还是莫要轻狂的好,我们大当家的,已修至玄力阶段,此等威能,远超二阶的五臟境,论以十倍之上,乃至数十倍,一点都不夸张。”
“小友,听老衲奉劝一句,不如你还是就此放下屠刀罢!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哼!二当家的,和这小子客气什么。”
一位豪侠寨的护法,指著姜临,咧嘴笑道:
“你不妨看看那几头丧家之犬,此前还是丰农县四大家族的高手,如今还不是要听我们几位当家的驱使?”
“小子,別给脸不要脸啊!”
“就是,囂张什么!”
“真以为你那点修为,能翻天不成?哈哈哈啊!!!!”
“你若执意不降,今日我等就屠了你这城池,烧杀抢掠,尽兴个爽!!!!”
豪侠寨的匪修们,笑得一个比一个猖獗,有黑风这座大靠山在,他们浑然不惧姜临。
“小兄弟,火气不要燥嘛......”
“不如就听奴家一言,乖乖交出异术、功法,落得一个两全其美,不好么?”
“如果你实在觉得亏了,奴家也不是不能以身相许,和小兄弟快活快活,一日夫妻,百日恩哦。”
豪侠寨的三当家鳶梨,媚眼如丝,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出言调戏姜临,欲要和他共赴巫山云雨。
然而,在场的糙汉子们,听了之后,没一个羡慕,反而是不寒而慄。
三当家的手段,他们自然清楚,凡是被她掳进秘寢之人,无不是被榨乾元阳精气,一夜之间,就能成乾尸,简直骇人听闻。
“贱婢,我看你是想死了!”
李玉修冷笑道,杀心瞬起,直言呵斥。
“这应该就是李家家主了?”
“逞什么能,你在奴家眼里,还上不得台面哟。”
鳶梨捂嘴轻笑,接著道:“罢了,勉强算个凑合的炉鼎,到时不会为难你的。”
双方还未交战,豪侠寨这边的眾人就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態,语气高高在上,连所谓的谨慎多疑都拋之脑后了。
“区区二阶四脏?呵!”
黑风扫了一眼李玉修,颇带鄙夷地道:
“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小子,我只给你三十息的时间,好好想清楚,到底是要配合我,还是与我等背道而驰?”
黑风的眼神凌厉,透露著骇人的威严,他逼迫姜临作出选择,如若不然,就要即刻动手。
“我说了!”
“你们这些乌合之眾,还没资格对我犬吠。”
姜临双手撑著扶椅,缓缓站起,迎视著对面那一道又一道饱含恶意的目光,道:
“在我看来,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下流卑贱的人做了下流卑贱的事,那就是下等的人,对於像你们这样的匪寇,杀得再多,我都不眨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风似听到天底下最为好笑的笑话,反驳道:“好,那我就要看看,你今日如何伸张你的正义!来审判我!”
“待我拿下你,废掉你的修为,自会让你看得清清楚楚,我等是如何在城中烧杀抢掠的!”
“........”
姜临不语,只是轻轻挥手,身旁的那些大妖心领神会,当即褪去人形。
“轰隆隆!!!!”
剎那间,天地变色,乌云滚滚,阴风咆哮,恐怖而杂乱的妖气肆虐平原。
一头又一头狰狞的庞然大物现出本体,就这么站在姜临的身后。
有翼长百丈,形同鬼神的青夜妖蝠。
有气势强悍,通体雪白的四尾灵狐。
有高达二百长,拔地而起,树枝茂密,近似人状的古树。
更有灰白二色的犬妖,眸光嗜血,煞气如海啸翻滚。
最强的两头大妖,当属体格健硕,肌肉爆炸,浑身如同铁铸漆黑的熊妖,和那形似神灵护卫,身穿鎧甲,手持石剑的石妖。
无一例外,全是化形后期的大妖。
顷刻,局势逆转!
豪侠寨的全体阵营,一千余人大脑空白,眼神浮现浓浓的恐惧,大部分的武修都承受不住六头大妖的凝视,个个腿脚瘫软,跪倒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即便是淬骨一阶的武修,连保持站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浑身气血凝固,近乎窒息,想要动弹,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仅仅不到一息,豪侠寨一千余人,全部震慑住。
哪怕强如淬骨二阶的武修们,也毛骨悚然,战力大打折扣。
黑风、静禪法师、鳶梨,以及其他当家的,一个脸色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黑风,此时此刻,灵魂颤慄,他见到了最不想见的存在,前方那头熊妖,他毕生都忘不了,就是此前一巴掌杀死他族內长者的怪物。
“你!”
“你,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黑风心態失衡,惊惧大喊。
整整六头大妖啊!
全是化形后期!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早知道如此,他还来这里玩什么命。
转眼间,六头大妖就把豪侠寨的眾人给围堵起来,速度之快,连黑风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等等!”
“有话好说!”
“我等愿降!我等愿降!”黑风高举双手。
然而,姜临却视若无睹,只是道:
“此前被他们俘虏的,不想死的,就统统站过来!”
“其余的,杀——!”
一声令下,有人当机立断,携带族人仓皇逃到姜临这一边。
眼看大势已去,黑风惊慌不已,连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捨弃豪侠寨的眾多爪牙,燃烧真气、寿命,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往著后方逃去。
“交给我!”
“我也去!”
熊妖、狐妖率先追去,它们气息暴涨数倍,同样化作一抹抹刺眼的虹光,撕裂虚空,转瞬消失万米之外。
“公子!!我等愿降!恳请高抬贵手!!”
鳶梨哀声苦求,一旁的静禪法师,也是附声道:“对啊,留著我们......”
“轰隆!!!!”
两人连话都没说完,剩下的四头大妖们,直接动手,杀向战场。
弹指间,两簇血雾炸开,赫然是最强的鳶梨和静禪法师,连一息僵持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全力动手的大妖们杀死。
很快,这方小丘原陷入混乱,各种悽厉的惨叫声响彻云空。
豪侠寨的匪徒,毫无抵抗之力,被大妖们抓著生吞,数量急剧锐减。
无论修为高低,都是一个照面秒。
姜临冷漠地看著这一切发生,脸上的表情布满寒霜,连一丝的动容怜悯都没有,在他看来,如果不彻底杀死这些『恶』,那这些残存的『恶』必然会在今后祸害更多的『善』。
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而他也没有耐心和义务,让这些『恶』转化为『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杀人者,人恆杀之。
一场血腥的屠戮,不到一刻钟,就落下帷幕,狼藉的战场上,血跡斑斑,没多少尸体,全被四头大妖吞杀,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到最后,只有两百多人的俘虏,被大妖们刻意保留下来,那无疑是熊妖、狐妖的食物。
而这两妖,也很快回来,提著黑风的脑袋,扔到姜临的脚下,以示功绩。
淬骨三阶,凝玄力的强者——死!
“杀了!”
姜临指著另外两百多名战战兢兢的匪徒,隨意说道,而后转身离去。
“啊啊啊!!!!”
霎时,惨叫声再度响起,熊妖、狐妖分別开始进食。
目睹这一幕的丰农县的淬骨武修们,无不脸色微妙,心底发怵,对姜临的身份愈发好奇起来,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头?竟能驱使妖魔。
“诸位,在下李家李玉修,这些山匪余孽已被扫除,你们且隨我入城,覲见百里大人,我等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
李玉修看著那些惊慌不定的武修们,主动上前和他们交谈,安抚情绪。
片刻。
六头大妖被继续安插在北石县外,丰农县接近三十位武修,则是跟隨李玉修返回北石县,去往县衙,面见百里风。
当姜临回到县內时,他第一时间安排人手,把黑风的脑袋悬掛高杆,在城內巡游,告知眾多百姓,祸患已被平定。
而他也行走在大街小巷中,任意百姓见到自己的真身,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他神采奕奕,面带微笑,就这样一直沿著某条固定的路线巡游。
半个时辰后。
消失在人群视野里的姜临,孤身来到『真麟帝庙』,这是一座香火尚可的庙宇,平时前来祭拜的人並不多,甚至,今日特別稀少。
庙內没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有的只是安静祥和,略带幽暗的环境。
凡是来此的信徒,都会打扫灰尘,不让自身的污垢沾染此庙,就连庭院荷池的鱼儿,也常年有信徒供奉餵养。
姜临展开『灵影无踪』,真气覆盖全身,身躯的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明起来,完全和环境融合至一处,根本看不出虚实。
就这样,他轻鬆避开屈指可数的信徒,来到庙宇深处。
真麟帝师庙的殿堂,矗立著一尊帝师塑像,栩栩如生,真麟帝师是一位年轻的男子,眼眸慈蔼,似垂怜苍生,五官容貌俊朗。
他的塑像,仿造得无比真实,连身上的衣袍,法器都刻画了起来。
面对那死寂的三丈塑像,姜临微微仰头,与它对望,彼此的目光仿佛横跨浩瀚的光阴长河发生对视。
剎那间,姜临脑海一震,苍生熔炉有了异常反应,原先残破漆黑的一角,浮现著淡淡的光芒,映照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嗯?”
姜临下意识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猛地惊悚。
一道酷似真麟帝师的身影,竟被炉身刻画的纹路,强势镇压,痛苦挣扎。
“这真是他吗?帝朝歷史上最强的帝师,无限接近道君、武神,甚至破境了的存在,也被炉主镇压?”
“他们的爭斗,究竟因何而起?”
“这形似真麟帝师,却不一定是他的身影,是被镇压的十二神魔之一,还有其他的神魔......”
“这炉子的主人,究竟是谁?这份因果,太大了。”
姜临试图靠近,看清那道模糊的身影,下一瞬,炉体就黯淡了下去,图案再次隱於黑暗,无法现形。
思绪回到现实的姜临,视线凝聚在塑像之上,他隱隱察觉到了阵法根源的所在位置。
心臟处。
根据蝠妖、熊妖的感知推测,这里是一切的起始点,来自某位金丹修士的手笔。
亲临此处,和在城內任何一处的感觉,都是一样的,没有特殊的压制效果。
姜临默默感受著这一切,他碍於修为有限,没有出手干扰,停留片刻,若有所思,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