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蹲下,探出还带著些许毛髮的右手,轻抚熊妖的后脑,有粉红色的妖气溢出,转瞬渗透进去。
片刻,熊妖从昏死的状態中,被强行唤醒了过来。
它脸色煞白,瞳孔浮现著恐惧之色,周身都传来刺骨的疼痛。
之前的记忆一幕幕重现,当它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原先那股狂妄的气焰荡然无存。
“我问,你答,清楚么?”
姜临隨意地问了一句,並且说明:
“如果你觉得屈辱,希望我给个痛快,我也可以现在送你上路。”
熊妖咬牙,久久不语,最终勉强从喉咙里面挤出沉闷的答覆:“你问。”
它撇过头去,不敢和姜临对视,实在是太屈辱了。
“你们这些妖类,修为很强,凌驾於人族之上。”
“那北石县距你们不过三百里,据我所知,有些妖类向来是喜欢狩食人族的吧?何故不入侵那座城池?”
姜临微微皱眉,这是他入山,接连遇见大妖之后最大的疑惑了。
明明这些妖物,哪一个都是极强的程度,放到北石县里面就是灭顶之灾一样的存在,可偏偏为什么它们能忍得住?
心善么?
不可能。
“你说的那座城池?”
熊妖心有阴影,迟疑了很久,才缓缓道:
“那里不对劲.....数百年前,有一位结丹境的妖族前辈,在去往其他妖土时,曾留下告诫,那座城池布有邪祟阵法,会將我等炼杀,故而不得靠近。”
“你也知道这件事?”姜临心底一惊,转头对老嫗追问。
“是,山里的大伙儿都知道,儘管狩食人族武修对我们大有裨益,可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们都是不愿意踏入那里的......”
老嫗恭恭敬敬地答道。
它的年岁还在熊妖之上,阅歷更为深厚,主动向姜临透露一则不为人知的隱秘。
“在过去,也不是没有妖物,不听信长者的警告,擅自去往那座城池。”
“弱的被人族武修杀了,强的在进入城池的瞬间,就被炼化成血雾了,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控制著这一切。”
“!”
李玉修、齐惠听闻,皆是目露异色,枉费他们在县內战战兢兢数十年,生怕哪一天就被妖魔打上门来,原来根本就不用顾虑啊!
是帝朝初代县令所留的庇护么?
还是县內有其他的隱世高手?
无论是哪一种,二人都喜闻乐见,绵延了数百年的阵法,一直在暗中庇护著北石县。
姜临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也只有他知道真相。
所谓庇护的代价,就是县內武修以及所有凡人的寿命、气运,统统被夺取不知多少,成了他人修行的养料。
即便是自己,可能也受血渊阵的影响,吃尽苦头。
“一进人族城內就被抹杀的妖物,通常是什么修为?”
“化形后期及以上。”
老嫗的回答,让姜临原本的计划迎来破碎,他本来留著熊妖一命,就想看看这傢伙能不能利用数百倍强於人族武修的嗅觉,去找出阵法所在的位置。
谁知现在看来,不现实。
化形后期过去,纯养料而已。
“那你们能感受到法阵的存在么?”
姜临看了一眼熊妖,又看了看白狐,在考虑著要不要回头把它们扔进去看看效果。
“隱约能感受到一点轮廓。”
老嫗如实相告。
“你之后隨我走一趟,去往北石县,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不杀你。”
姜临下令道。
“可。”
狐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答应。
“那它呢,如何处置?”
李玉修看著重伤的熊妖,平静得出奇的眼神毫不掩饰杀意,甚至没等待姜临作出什么回应。
“錚!”的一声。
李玉修拔出佩剑,淡淡一笑:
“贤侄,你虽说不杀它,可没说不让我杀吧?”
“是。”
姜临没有明確阻止,而是继续和狐妖交谈:
“我不会对你动手,至於他们,也杀不了你。”
“我信得过阁下......”
老嫗瓮声瓮气地应道,同时,也开口试探:
“就不知我这老人家,能不能也来分这一杯羹呢?”
狐妖和熊妖不属於一个种族,甚至是竞爭关係,面对这样一头重伤的大妖,它自然是想下手收割一番。
“隨你。”
姜临无所谓地表示著,旋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古册,摊开查看,口中念念有词:
“碧悬山,记录在册的大妖,有数十头,如今斩去几头,剩下的.....可还不少。”
突然,姜临想到一件事情,正准备心血来潮和李玉修商討一番。
“別!”
“別杀我.....你如果想要找出那座阵法.....我可以帮你!我一定能找出来!”
“这个老妖婆.....本事还不如我,她在骗你!”
熊妖拼命解释,被李玉修的举措骇得满头大汗,它强忍剧痛,哪怕咽喉的伤口没有癒合,也在断断续续地说著。
“鐺!!!”
话说一半,狐妖一爪袭去,欲摘其首级,却被李玉修一剑相阻。
霎时,氛围剑拔弩张。
“留我性命!”
“留我性命!”
“我愿追隨公子左右,肝脑涂地啊!赴汤蹈火啊!出生入死啊!”
熊妖穷尽一生的口材,只为在此刻諂媚姜临求存。
它卑微的哀求著,神经无比紧绷。
所谓的尊严,和数百年的苦修相比,根本一文不值!
它从一介野兽,开智,灵动,化形,再修炼至今,已耗去三百二十六年的光阴,何其的漫长,何其的煎熬。
如若要一朝化作白费,熊妖岂能甘心。
“你要杀我,我却要留你?”
姜临轻笑一声,望著跪在身前的熊妖,只手探出,抵住它的脑袋,能清楚感受到熊妖惊惧颤抖的身躯。
“你不觉得,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吗?”
“再说,没有限制,我如何敢留你在身边?”
姜临佯装无奈,苦嘆数声,看起来一副优柔寡断,迟迟下不定主意的样子。
这时,李玉修见机行事,上前一步,提议道:
“贤侄若不弃,可用我族绝学,束缚此妖,今后它若胆敢阳奉阴违、肆意为祸,你亦可一念取其性命!”
“噢?是吗。”
姜临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不知伯父的血契,对妖魔的压制,是否彻底?”
“贤侄大可放心,起效果的,你不妨一试。”
“好,那就有劳伯父传法了。”
“客气。”
三言两语之间,姜临和李玉修敲定主意,后者更是慷慨,没有任何的条件,一挥手就是把『血契』给传了出来。
“.......”
“......”
在李玉修的引导下,姜临的左手和他的右手接触,一股奇异的微妙震动,沿著掌心之间传递,进入姜临的躯体后,逐渐凝聚成一道又一道仅有他可以听见的声音。
“血契之法,为我族立族之本,此法在帝朝各大郡府亦有流传,我李家之法,不过是某些残缺的部分而已,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所拥有的完整血契之法,但也极其的宝贵,还望贤侄不要外传,我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血契需在三处位置种下,一为心,二为气海,三为首.......”
不久。
姜临获得李家的血契,在苍生熔炉的加持下,三百年的寿命砸进去,从入门一路晋升至圆满。
不到数个呼吸间,姜临就掌握了血契之法,他按照李玉修的引导,在熊妖的体內种入血契。
然而,李玉修不知道的是,姜临对此法的理解,已远在他之上。
“嗡!”
一抹摇曳薄弱的血芒,在姜临意念集中之后,猝然浮现在他的食指指尖。
“你当真想好了?”
“我这一指下去,你终生如提线傀儡受我控制。”
“能追隨公子左右,实乃小妖荣幸。”
大脑逐渐清醒过来的熊妖,没有感到半分的屈辱,它精心的计算过了。
姜临武道二境一阶的修为,就能逆伐它化形后期的修为,这样的实力可谓是前途无量,要么就是背后的家底大得嚇人。
无论是哪种,跟在这种大人物的身后,还能捡回一条性命,怎么看都不算一笔太糟糕的买卖。
见它如此,姜临也不与它客气,直接施法,植入血契。
“啊.......”
熊妖发出惨叫,它的眉心似被烈火灼烧,无比的剧痛,一缕缕摇曳的血芒,像蠕动的丝线不断扎根它体內的三大要害之处。
姜临置若罔闻,继续施法。
熊妖咬牙硬撑,本就苍白的脸颊这会儿更是扭曲起来,眼神凶狠得嚇人。
隨著时间的流逝,痛觉逐渐缓解,熊妖喘著粗气,只觉得心臟多了一些古怪的力量,让它极其的不舒服,颇为难受。
想来那就是血契的力量了。
正当熊妖庆幸躲过一劫,暗中调动妖气,癒合伤口的时候。
李玉修和姜临聊起一事。
“贤侄,这血契之法,是我助你练成,但这样一来,也存在著隱患,就是你能控制熊妖,我也能控制熊妖。”
“將来,若是你对血契的掌握更深刻了,还需重设一个,不然,惹得你我之间暗生猜忌,那就不好。”
“是。”
姜临淡淡一笑,並未放在心上,这老狐狸在谋划著名什么,他也一清二楚。
索性姜临就顺著他的话,大方表示:
“伯父想来是多虑了,这熊妖你若用得,就驱使它也无妨,小侄不会说些什么。”
“贤侄,说笑了。”
李玉修没有明確的接受,也没有的拒绝,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中。
“好了,接下来,我要盪尽山中妖魔,凡是这册上所记录的,一个不留,杀——!”
姜临把古册朝著老嫗扔去,提醒道:
“別说我不讲情面,若是这上面有你的至交好友,什么血脉亲属,说服它们,臣服我。”
姜临那命令的口吻,不带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然而,老嫗接过古册,没有打开,只是无所谓地笑著:
“杀就是了,老身没有那种牵掛。”
“好,那你呢。”姜临又问熊妖。
后者神情愕然,没想到有这一茬,它摇首解释:
“山中诸多大妖,和我不属同族,公子若要狩杀它们,我再赞成不过。”
“.......”
姜临若有所思,他不喜欢『公子』的称谓,太文縐縐了,更显得是世家的紈絝子弟,於是,他试图纠正道:
“不必唤我公子,从你踏足修行,迄今为止,多少光阴了?”
“三百二十六年。”
“这等年岁,都可以做我祖辈的长辈了,你虽是妖身,但终究是有著智慧的生命,今后唤我一声小友便可。”
“好......我尽听您的。”
“给。”
老嫗再次把古册交还姜临,谨慎地问:
“阁下当真想好狩猎群妖?数十位的化形后期,你未必吃得消。”
“这不是你该需要考虑的事情,你只管带路。”
在姜临的要求下,老嫗默默点头。
旋即,它和熊妖成为探路者,带著三人率先去往一处遍地生长著灰色异花的深山秘地,那里的终点赫然是一口混浊不清的水潭。
“轰隆隆!!”
强横的妖气排山倒海的碾压而来,无疑又是一头化形后期妖物的盘踞之地。
“哗啦啦!!!!”
下一刻,潭水沸腾,一头庞然大物现世。
那生灵形似长蛇,又形似蛟龙,生长鬍鬚,通体幽紫色,如擎天的楼宇一般,一双阴冷妖眸散发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压。
墮龙。
俗称『泥鰍』。
眼前的大妖,是一条修炼有成的泥鰍,年岁不详。
“二位,所求何事,竟给我带贡品来了?”
初次碰面,墮龙还没意识到杀机在步步逼近。
苍老的声音响彻这方天地,那大妖挺直身躯,如真龙临世,居高临下的俯视化形的两位大妖和其余三人。
尤其是那三位人族武修,个个气血旺盛,仅让它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那是何等的美味,一如当年,它吞噬的那些人族武修。
“老东西,我等前来,欲取一物。”
“?”
墮龙冷笑一声:“想要我的灵泉?只怕这点贡品还不够的。”
“想多了,我们要的是,你的性命。”
话音未落,姜临就动起手来,数发魂咒射出。
霎时,墮龙吃痛,剧烈挣扎,陷入狂暴状態,密密麻麻的妖气化作一道又一道凌厉的斩击光芒,肆意地破坏著四周的山林。
“杀!——”
姜临扬声一喝,联合眾人,齐出杀招,没有多少悬念,在上百回合之內,就击杀了墮龙,剥其妖皮,抽其命骨,一身妖血尽数炼化。
余下的血肉,则分给熊妖、狐妖进食。
三个时辰后,姜临继续出发。
很快,一处又一处的大妖巢穴,遭受到袭击。
那些各自占山为山的大妖们,生性桀驁,向来不屑与其他大妖结盟,所以就形成了姜临等人平推的局面。
每至一处,就是姜临+熊妖+狐妖,对付化形后期的大妖,李玉修、齐惠负责打掩护、牵制,或者扫荡其他的小妖。
一连数周,姜临昼夜不停的征伐,屠戮一头又一头大妖,在这期间,他所展现的战斗策略,让熊妖、狐妖颇感震惊,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年岁二十多的人族武修。
甚至,精於世故的狐妖,隱隱有大胆的猜测,它一度怀疑姜临是披著年幼躯体的人族大能,生前修为不详,只是寿命耗尽,不得不转世,开启第二世的修行。
然而,这样的念头,它也只是一晃而过,不敢深入揣测,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在接近快一个月的相处里面,姜临也得知熊妖、狐妖的姓名,分別为蛮魁、苏依。
前者的姓氏,一听就很像妖族生灵所有。
反倒是后者,听起来很像人族的名字。
“这是你们这一族的姓氏?”
姜临表示好奇,他想起过去所熟知的一个典故,即那传世话本所说的有九尾狐妖,化作苏妲己,魅惑君王,霍乱朝纲。
这其中会有所渊源么?
“不是......”
老嫗给出的答案和姜临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是我早年,和入山药夫作交易,从获得的人文古籍中,隨意择取的名字。”
“那你们狐族的生灵,是不是尾巴越多,修为就越强?”
“不一定,老身阅歷有限,未能给阁下解惑,惭愧。”
一番交谈下来,收穫寥寥,姜临作罢。
转眼间,数周过去,姜临这支小队的『妖』数变多起来。
面对一行人的扫荡,山中数十头大妖,有些闻讯而逃,根本不给机会围剿,有的则是自恃实力强大,浑然不惧。
到最后,姜临能狩猎到的化形大妖,只有二十头左右。
而选择臣服他的大妖,却新增了四头:蝠妖、犬妖、树妖、石妖,全是化形后期的修为。
至此,姜临的队伍空前强大,他以一己之力,操控五头大妖,更有一头狐妖听命於他。
毫不夸张地说,姜临已成方圆数千里之內,唯一的『王』。
除非有半步结丹期、结丹期的妖物踏足此地,或其他玄罡武者前来造访。
不然,姜临不会忌惮任何人。
二十头大妖的精血,命骨,姜临自取六成,剩下的四成,留给六头大妖和李玉修、齐惠。
对此,他们、它们都没有异议。
因为化形后期的大妖,本来就相当的难杀,他们、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具备单独击杀的能力,若无姜临带领,自然没有这份机缘。
夜晚,深山篝火处。
姜临盘坐地面,一道又一道纯粹妖血,化作圆环,高悬在他的身后,持续地淬炼著。
十二头大妖的精血,有三分之一被炼入血羽翅之中,剩下的三分之二,姜临则计划用来铸成新的武器。
在场的大妖们,要么是闔眸静修,要么就是在偷偷打量姜临,眸底闪烁著缕缕幽光。
好奇心极重的石妖、树妖,和李玉修主动搭话,打听起姜临的来歷。
“道友,你可知小友的来歷?他是人族帝朝的世家之后吗?还是那些镇守边关的將军的血脉?”
“不清楚。”
李玉修一笑而过,信心十足地道:
“不过我知道,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估计要不了几年,就要游歷山河,去往帝朝的十二郡州了。”
“人族真正的圣地?”石妖惊呼,显然也是听闻过帝朝的威名。
那里匯聚著无数的人族大能,搬山移海,摘星拿月,破碎虚空,种种不可思议的神跡,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小友去那里,作甚啊?”树妖愚笨,有所不解。
这好好的北石县、碧悬山不待著,享百年富贵权势,为何要去那千万里,亿万里之外。
“用说吗?小友就是那里的啊,从哪里来,就回来哪里去。”石妖自以为是地道。
“要我说,他可能受到同族陷害,不得不流落到咱们这儿,再之后,你们知道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友修炼有成,肯定要杀回去啊。”
“错。”
李玉修在树妖和石妖爭辩不休的时候,下了一个定论。
“我倒觉得,他是想去会会那里的天骄豪杰,参加龙蜕神选,如果运气好的话,建功立业,名垂千古,也不是不可能。”
“那.....那我们岂不是...也能跟著平步青云了?”石妖兴奋得语无伦次。
“也许吧,谁知道呢?”
李玉修不置可否,只是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