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长颇为宝贝地將合影仔细收回,小心放好,似乎也將那段尘封的岁月再次珍藏起来。
天明自市考夺魁后,名声已然传遍全城。
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位从公养中心走出、一鸣惊人的少年。
然而於他自身而言,这一切不过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眼下离省级大考尚有一段时日,他既不需要临时抱佛脚般苦修,也无心参与城中武者之间虚与委蛇的交际,索性决定回公养中心一趟。
他並非一时兴起。
自穿越而来、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融合之后,天明虽以超越这方世界的眼光自持,却终究不能完全割断原主深植於心的情感羈绊。
那个被称为“陈妈妈”的女子,是原主灰暗童年中罕有的光,也是他如今仍愿称之为“家”的地方的象徵。
省考在即,大炎朝廷下辖三百余市、三万多名考生即將同台竞技。
那不再是九龙城这般小地方的內部比试,而是真正强手如云、天骄辈出的战场。
天明心中有数,即便自己有努力加持,也绝不能轻敌。
但在那之前,他想要了却一桩心事。
他去城中药店仔细挑选了几样补品——不算奢侈,但都是实用之物,有助於调理气血、固本培元。
他记得陈妈妈常年劳累,气色总是不太好。
公养中心位於城西旧区,位置偏僻,建筑也已显陈旧。
红砖墙皮剥落多处,露出灰黑的內里,铁门锈跡斑斑,推开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朝廷虽拨资设立此类机构,供养孤儿基本衣食,却疏於管理,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工作人员良莠不齐,有心怀善意的,也有浑水摸鱼、甚至与外界人贩勾结之徒,以“领养”之名行贩卖之实。
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平安长大,已属不易。
天明提著东西走入其中时,依稀还是旧日景象。
院子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进来都怯生生地抬头,目光中有好奇也有戒备。
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多是面无表情,匆匆而行,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阿姨多看了他两眼,似乎觉得眼熟,却又一时叫不出名字。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后院的生活区。
就在那间採光不甚良好、总是瀰漫著淡淡皂角气味的洗衣房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妈妈正弯著腰,极有耐心地给一个约莫四五岁、瘦小怯懦的小女孩穿外套。
孩子的胳膊纤细,似乎生怕碰碎了,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边穿一边低声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那女孩乖乖站著,仰著小脸,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
天明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看著。
陈妈妈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岁月並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却將疲惫深深烙进了她的眼神。
她容貌清秀,戴著副旧式眼镜,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工作服,头髮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边,也顾不上整理。
她不是令人惊艷的美人,却自有种温和沉静的气质,让人见之心安。
在原主漫长而孤寂的成长岁月里,这份温柔是他唯一的慰藉。
她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会省下自己的点心偷偷塞给他,会在他每一次武道修炼取得微小进步时,笑得比谁都开心。
原主对她產生的、超越亲情的朦朧情愫,天明如今能够理解,却不再共有。
现在的他,心怀的是纯粹的感激与敬重。
“陈妈妈。”
直到她给女孩整理好衣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可以去玩了,天明才开口喊道。
陈妈妈闻声抬起头,推了推滑落鼻樑的眼镜,目光有些茫然地聚焦过来。
待看清门口长身玉立的少年时,她先是愣了愣,隨即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小天明?”
她快步走上前,眼角漾起细密的笑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真的是你!我……我在光幕上看到你了!市考第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上下打量著天明,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骄傲,仿佛看著自己亲手栽培的幼苗终於长成了参天大树。
但很快,那喜悦中又掺入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那是惋惜与淡淡的愧疚。
“你说你这孩子,从小就那么倔……”
她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地责备著。
“以前有好几户家境不错的人家来看过你,想领你回去好好培养,你怎么都不愿意。要是当初你点头了,资源跟得上,何必……何必在根基最重要的时候耽误那么久?起步晚了,往后要吃的苦头就多了啊……”
她这话是真心疼。
武道一途,犹如逆水行舟,尤为看重早期奠基。
富家子弟自有药浴淬体、名师指点、功法优先,起点便高出寻常孤儿不止一筹。
她深知公养中心能给的支持有限,天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在她看来,全是这孩子自己拼了命努力的结果,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她全然不知,眼前的天明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全靠自己的努力就超过了不知道多少富家子弟。
天明没有解释,只是微笑著將手中的补品递过去:“一点心意,给您补补身体。您看著又清减了些。”
陈妈妈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故意板起脸:“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省考处处要花销,买这些东西做什么!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不缺和用得著是两回事。”
天明语气坚持。
“您常年操心,这些正好適合。我省得。”
陈妈妈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收下,嘴里还在轻声念叨:“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能看见你有出息,比什么补品都强。”
这时,那个穿好衣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蹭过来,抓住陈妈妈的衣角,偷偷打量著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