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湖下,碧绿色的湖水荡漾,丰茂的水草隨波逐流。
蓝染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她没有想到墨离居然打算以这样的方式。
“明明可以,明明可以.......”
蓝染喃喃自语。
墨离却摇摇头道:“人心是复杂的,我们控制不了他们,不如利用好他们。”
说著他还看向魂瓶口,陈阳的脑袋道:“陈兄,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成仙难,入尘更难。”
“你很喜欢这句话?”
“是的。”
墨离淡淡地说道:“我们兄妹在鬼窟流浪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的人,遇到过太多的事,听过很多很多故事,所以更能理解你这句话的意思。”
“成仙,亿万里挑一。纵使一生苦,艰难向上爬,可终究有甜的时候。炼气强於凡人,筑基强於炼气,金丹强於筑基。”
陈阳说道:“所谓成仙难,也不过是向道难罢了。与芸芸眾生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墨离听到他的话,笑得很开心:“陈兄,知己也,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洗耳恭听。”
“我想打破这鬼窟禁錮,放亿万魂灵回归冥府。”
“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
陈阳睁大了眼睛。
虽然他对冥府了解不深,但光从眼下得知的信息也知道。
整个寅洲死亡的生灵大部分都自然消散,而其中小部分会被黄泉带入地府。
又有一小部分会被衝到鬼市或者其它岸上,绝大多数则在黄泉作为鬼窟地下河的时候带进鬼窟。
於是鬼窟当中积存了大量的魂灵。
在漫长的时光当中,许多灵魂消散,又有许多灵魂过来,逐渐与鬼窟融为一体,变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终日在鬼窟中游荡。
如果这些鬼魂都被释放出去,即便不知道会给冥府带来什么,但可別忘记,里面养蛊一般有许多凶兽。
甚至元婴级別的凶兽、怨灵都有。
哪怕它们只是在鬼窟当中,跟蓝染墨离他们一样,借用鬼窟的力量才有这么强大。
可庞大的数量下,真要如墨离所说,恐怕鬼市、彼岸全都要被衝击。
那一瞬间。
陈阳忽然想到了什么,愕然道:“等会,现在冥府高层战力都在这里抢夺万寿法华丹和元门宝库,你这是?”
墨离没有回答他的话,眼眸中闪过过一缕哀伤:“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
他又自顾自地说道:“我们在鬼窟里就像是看客,可只是看客,却无时无刻都不被那么多的凡人魂灵给侵染、影响。”
“人生很长,长到度日如年。”
“人生又很短,短到恍惚间就已经过去一辈子。”
“他们有的人在凡间做牛做马,为权贵做奴做仆,却终日不得饱餐。”
“有的人忙碌了半辈子,一生攒不下几枚铜银。”
“还有的人生来如浮萍,被凌辱,糟践,最后死得悄无声息,连张草蓆都没有。”
“欺压、打骂、病痛、灾难,很多人即便是想活下去,也拼尽全力。”
“但这些却也仅仅只是苦,还有恨、怨、怒、哀.......恨上天不公,怨一生蹉跎,怒遗愿未了,哀人生不幸。”
“形形色色的怨念交织缠绕,像是无数呢喃每时每日每刻都在我们耳边响起,縈绕在我们心头。”
“我们病过、疯过、昏沉过、自尽过。世间最痛苦的人也体会不到我们的绝望,鬼窟亿万魂灵形成的执念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墨离眼眸中很清澈,清澈到像是一张白纸。可陈阳分明看到,他的眼里闪烁著光。
月光碎了一地,无人捡拾;心事堆成山丘,无处倾吐。欲言又止间,只剩沉默啃噬灵魂的温度。
世人皆苦,无数的苦难最终凝聚成了山,压在了墨离这个看客身上,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的人生也背负了沉重与绝望。
“唉。”
陈阳只是嘆息了一句。
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不同的人经歷不同的人生,又怎么会知道彼此之间的想法?
但或许对於墨离来说,他真正的明白感同身受的含义。
在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里,他们必须经歷与忍受著无数凡人形形色色的人生。
凡人们的苦难、悲欢、痛苦,像是一面镜子,一一展现在他们眼前,映入他们脑海,植入他们心房。
所以陈阳没法去劝墨离,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更何况他连任务怎么完成都不知道。
除非任务要求是必须阻止墨离,否则第一次读档,他只会跟著线性去走,找到任务完成的方法再说。
“陈兄,你觉得我做得应该吗?”
墨离轻声说道:“打破鬼窟这座囚笼,將无数怨灵释放回他们该去的地方。那里原本才是灵魂的安息之地,可却被鬼修们霸占,甚至还把那些可怜的冤魂囚禁在这片洞窟当中。”
“我没法评价。”
陈阳摇摇头:“如果你觉得你做的是正確的,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唄。”
“墨离!”
蓝染大声道:“那样只会让生灵涂炭,冥府万劫不復!对了,是大法寺的禿驴对不对,肯定是他们蛊惑了你!”
“这事跟大法寺又有什么关係?”
陈阳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蓝染说道:“当初就是大法寺的和尚找到我们,说鬼窟的魂灵太苦,他们想超度了他们。但鬼修与佛门势不两立,加之佛法在冥府被阴气压制的厉害,所以想劝我们帮他们,我知道若是帮他们肯定会被师父察觉,何况我觉得我的道没错。只有集结整个修仙界的力量才能真正做到解决鬼窟的问题,单凭他们大法寺怎么可能?所以我拒绝了,墨离,你被他们蛊惑是了吗?”
“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一声佛號响起。
陈阳抬头看去。
就看到头顶湖上立著个白衣僧人,他赤著脚悬於湖顶,不敢落水。
蓝染、墨离的魂魄没有被吸进秘境,是因为他们比较特殊,大抵是与鬼窟有著紧密的联繫,所以才能抵御这种吸引。
陈阳没有进去,则是因为被魂瓶装在里头,並且估计也有蓝染的原因。
但別人一旦落水,就得魂魄分离,隨后魂魄被吸入秘境,因此那位白衣僧人才悬於湖上。
见到又有人出现,陈阳都有些无力吐槽。
这场大戏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太复杂了。
红袖布局把他引来。
自己现在就是个掛件,看著各方势力粉墨登场。
有冥府阴山派在做局,谋算各大宗门。
有蓝染和墨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试图连飞鸿都一起坑。
现在又冒出个之前一直没出现的大法寺。
简直是局中局中局中局。
脑袋都得想炸。
“蓝施主把贫僧想差了。”
白衣僧人手握念珠,双手合十,躬身道:“这是墨施主自己的选择,与贫僧无关。”
“与你无关,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蓝染质问道。
“佛说,人生的意义在於修行和奉献。贫僧此来是为了修行,也是为了奉献。”
“怎么个修行和奉献法?”
陈阳来了兴趣。
白衣僧人看到魂瓶里陈阳的脑袋,笑道:“施主觉得苦吗?”
“我还行。”
“可是施主连肉身都失去了,只剩下魂魄。”
“还好吧,我喜欢当一名看客。虽然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不太像话,但既然选择当了看客,从看乐子看到自己变成乐子,也该有这样的觉悟。”
陈阳比较豁达。
倒不是他真的这么乐观。
而是他还有两条命。
无所谓了。
白衣僧很意外,说道:“施主適合修佛法,无常是常,苦也是乐,有这样的人生態度,顺其自然,不必为贪嗔痴而烦恼,便是修佛,也是修心。”
“但我更喜欢道家咋办?”
陈阳反问。
白衣僧笑道:“道是佛,佛也是道,无论道佛即是眾生,为眾生时,此心不减,为诸佛时,此心不添。遇缘则施,缘散则寂,不假修证,本自具足。因而佛也好,道也罢。本质修的是法,明的是心,施主不该执著於佛与道,而应该想的是以佛道之心待人,慈悲常怀於胸。以明慧之眼观世,则世间皆是美好。修佛,修道,皆修心也。”
“......”
陈阳有点哑口无言道:“你说得多,那你说得对。”
“施主虽不觉得苦,可这芸芸眾生却苦,这是集寅洲之地一洲的魂灵,亿万魂灵积攒的无数怨念匯聚,若是不解决,迟早有一天会危害人间。”
白衣僧又低头诵念佛號道:“阿弥陀佛,贫僧慧悟不才,虽不能济世救人,却怀慈悲之心,愿以身相助墨施主。燃我舍利,让亿万魂灵脱困,以平息他们的怨气,享净土极乐。”
“.......”
蓝染愣愣地看著他,说不出话来。
陈阳却是皱眉道:“这不对吧,大师如果真有普度眾生之心,难道不该想想,如果那么多冤魂出去,鬼市、冥府都要被衝击,造成的无边杀戮算谁的头上?”
慧悟看向墨离,只是说道:“若用不著贫僧,贫僧自然会想办法救苦救难。若贫僧死,大法寺会来人拯救苍生。”
“那他们呢?”
陈阳指著那些元婴金丹,说道:“他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
“因果之道,本该如此。这些施主造的杀业太多,所谓种善因得善果,若是种下恶念,恶果自食。贫僧只遵循天地之道,而不遵循人之道。”
慧悟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陈阳好像有点明白墨离的想法,以及这白衣僧的意思了。
简单来说,无数岁月下来,鬼窟太多的灵魂消散,又有太多的执念遗留在这里。
这些执念深深地影响到了墨离和蓝染,於是他们想彻底解决鬼窟,释放这些可怜的灵魂,让他们回到冥府深处。
但蓝染想用更温和的方法,打算將计就计,利用飞鸿图谋各大宗门金丹元婴,假飞鸿之手,影响和控制这些寅洲修仙界各大宗门的上层势力,藉助他们的力量帮忙。
而墨离却觉得靠不住。
因为他们一来也就是影响,不能完全操控。
二来这里的也不过是各大宗门其中一部分金丹元婴,不是整个修仙界的高层。
就算蓝染確实做到了影响他们,单凭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寅洲修仙界团结起来解决这个老大难题。
何况仅仅影响而无法完全控制变数太多,除非他们同为元婴大圆满,甚至是化神修为才有可能。否则蓝染的想法在墨离看来,偏离实际。
因此墨离打算乾脆趁著这次鬼窟异变,加一把力量,以诸多金丹元婴之力,引爆了整个鬼窟,把诸多魂灵都释放出去。
这慧悟大抵是支持墨离的想法,在他看来,鬼窟已经是个定时炸弹。
如果不能提前引爆,那么將来等鬼窟的怨念达到极致的时候,恐怕就是里面的妖魔鬼怪为祸人间的时候。
所以在它危害还没那么大之前,墨离试图提前引爆这个定时炸弹,慧悟认可了这个办法。不在乎这些金丹元婴的死活,甚至愿意牺牲自己也行。
因为在慧悟看来,这些金丹元婴造下无数杀业,死不足惜。这也算是因果报应的一环,属於天道秩序,那么就不该阻止。
因此陈阳的话,並不能道德绑架到慧悟,他有他的道理。
当然。
这一切的前提是慧悟说的是真话。
如果他满嘴谎言,只是利用墨离大幅度清除冥府的力量,以方便大法寺侵占冥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大法寺和冥府一直敌视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佛法超度鬼魂与阴冥之气对修佛有利,就像地藏王常驻地狱一样,如果大法寺控制了冥府,那大法寺的实力怕是得更上一层楼。
不过陈阳无所谓了。
他第一次读档的目的就是找线索、抓信息,了解事情脉络,然后寻求破局通关的办法。
因此先听其言观其行,如果真是另有目的,后面也会露出马脚。
目前当务之急,找到通关条件。
“好了。”
墨离轻抚了一下蓝染的额头,温柔地说道:“妹妹,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带著红袖和白鱼走吧。”
蓝染呆呆地看著他,隨后一言不发地来到了红袖尸身边,带著她的尸体向上飞去。
陈阳试探道:“要不你们走,我留下来看看?”
蓝染淡漠地道:“你还真是不怕死,现在离开的话,还有转世重修的机会。”
“没事,你知道的,我就爱看热闹。”
陈阳笑道。
“好。”
蓝染也不废话,扔下了魂瓶离开。
原地。
很快就只剩下慧悟、蓝染以及陈阳。
陈阳从魂瓶里钻出来,魂魄飘在半空当中俯瞰下方。
现在鬼窟震动依旧还在,各种凶兽咆哮、挣扎、怒吼的声音持续不断。
山摇地动,洞顶不断有巨石砸落,发出轰鸣巨响,引得土石迸溅,尘烟四起,整个鬼窟都好像摇摇欲坠。
便在蓝染离开后,墨离也从湖底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与陈阳飘在了一起。
“陈兄,不走?”
墨离问。
“不走,这场大戏,看完了死也值。”
陈阳笑道。
墨离嘆道:“陈兄好胆色。”
“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墨兄。”
“陈兄请说。”
“你知道造化神鼎吗?”
陈阳问道。
他想趁著这个机会,攫取到更多的有用信息。
墨离脸色微变道:“陈兄是为了造化神鼎而来?”
“那倒没有,我只是好奇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陈阳隨口胡诌。
“那座大鼎乃是当年万法宗炼製万法妙华丹的鼎,並且它的用处也不至於此。”
墨离嘆道:“传闻它乃是仙器的一部分,若是能寻找到它的全部配件,则有无穷妙道。可惜此鼎隨著当年万法宗破灭而不见,若是有这鼎,我有十成胜算。”
陈阳诧异道:“怎么说?”
“我们大法寺古籍记载,冥府当年本是亡灵归宿,因为这里为各洲阴气匯聚之地,適合鬼魂生存,慢慢吸引了鬼修到来。”
慧悟接过话茬说道:“鬼修藉助阴气建立势力,就如同凡人占据了洞天福地,修行者將他们驱赶走一样,利用地脉建造了鬼窟,以防止太多的魂灵进入冥府,抢夺他们的阴气。时间日久,鬼窟地脉受怨气影响,渐渐动盪。传说造化神鼎,功参造化,以此鼎为炉,布置大阵,则可平息地脉,抑制怨气。若有此鼎,或许在解除鬼窟限制的同时,也能化解无数生灵之怨,引导他们有秩序地进入冥府,而不会一打破鬼窟禁錮,无数怨灵冲天而起,可能造成无边杀业。”
“恭喜玩家,探索鬼窟任务,目前主线任务完成进度约0.0032%,鬼窟任务完成度35%。”
听到耳朵里响起的提示声,陈阳低下头,开始静静地思索。
不过还未等他想到什么。
下方因鬼窟震动而宛如海啸般来回动盪的落魂湖,更加波动剧烈。
湖水滚滚,在一个个神魂的托举下,数十道身影缓缓升起。
这些身影在从湖中升起之后,就立即幻化各种光彩,將从秘境中找到的宝物自神魂中吐出,隨后魂魄归体,纳入到肉身带著的储物法宝中。
诸多金丹元婴,回归到自己肉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