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殿。
李世民的心情,就像六月的艷阳天,灿烂得有些晃眼。
自从江南的捷报传来,他看什么都顺眼。看魏徵那张黑脸,都觉得像是被墨水浸过的玉石,別有一番风味。
承乾,他的承乾,终於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懦弱、偏执、沉迷男宠的废物太子,而是一个有手段、有魄力、有担当的储君!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李世民摩挲著手中的一份捷报,嘴里反覆念叨著长孙无忌在信中对李承乾的评价,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血洗扬州官场,是雷霆手段。
抄没家產,十倍抚恤百姓,是菩萨心肠。
这一手打得又狠又漂亮,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
想当年他玄武门之变,杀兄弒弟,逼父退位,虽然坐稳了江山,却也背负了千古骂名。
承乾此举,同样是杀伐果断,但杀的是贪官污吏,是草菅人命的豪强,得的是万民之心!
名正言顺!大快人心!
高下立判!
“我儿……比朕强啊!”李世民发自內心地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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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房玄龄、杜如晦、魏徵、长孙无忌等人,侍立一旁,脸上也都掛著与有荣焉的微笑。
太子强,则国本固。国本固,则大唐盛。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就在这时,一名黄门太监快步走进殿內,高声稟报:“启奏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亲笔奏疏!”
来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
他派长孙无忌去江南,名为犒赏,实为加担子。他就是要看看,承乾在接下“江南道大总管”这个重担后,会有何反应。
是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快!呈上来!”
奏疏很快被送到御案上。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跡上。承乾的字,一向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绵软。但今天这封奏疏上的字,却似乎透著一股……仓惶?
李世民眉头微蹙,朗声读了出来,他要让他的肱骨之臣们,一起品一品他儿子的心境。
“儿臣李承乾,诚惶诚恐,顿首叩奏父皇陛下……”
开篇的语气,就透著一股浓浓的不安。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心中暗道:稳了。太子殿下这是心怀敬畏,知道权柄越重,责任越大的道理。
李世民继续往下读。
“……儿臣才疏学浅,德不配位。此次江南之事,侥倖成功,实乃仰仗天恩浩荡,父皇神威。儿臣於其中,不过隨波逐流,误打误撞而已,万不敢居功。”
话音一落,一向以直言著称的魏徵,抚著鬍鬚,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太子殿下此乃圣君之谦德啊!”他声音鏗鏘,掷地有声,“殿下在江南行霹雳手段,定鼎乾坤,此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然殿下却不骄不躁,不矜不伐,將一切归功於陛下和天意。此等胸襟,非大智慧、大德行者不能有!老臣……佩服!”
“魏公所言极是!”房玄龄紧隨其后,补充道,“所谓『高而能下,满而能虚』,殿下深諳此道。不以功自傲,方能行稳致远。陛下,我大唐储君,有此心性,社稷幸甚!”
李世民听著两位重臣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承乾这孩子,以前就是太想证明自己,才走了歪路。现在他立下不世之功,反而如此谦卑,可见是真的成熟了。
他压下心中的欣慰,继续读下去。
“……父皇授儿臣江南道大总管之职,儿臣闻之,如五雷轰顶,夜不能寐。江南乃国之膏腴,民之所系,干係重大。儿臣自问年少无知,见识浅薄,实难当此重任。恐因一己之愚,坏江南之繁盛,负父皇之厚望。”
“故,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另择贤能。並允儿臣即刻返京,於东宫之內,闭门思过,潜心修学,以待天顏……”
读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停住了。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房玄龄和杜如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魏徵刚捋到一半的鬍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收回成命?
闭门思过?
这是什么操作?
打了胜仗,立了奇功,不应该是趁热打铁,大干一场吗?怎么还主动要求撤职,回家读书了?
这不符合逻辑啊!
李世民也懵了。
他反覆看著奏疏上的字句,那股仓惶和恳切,几乎要透出纸背。
难道……承乾是真的怕了?被江南士族的反扑嚇破了胆?觉得自己镇不住场子,想撂挑子不干了?
一股失望之情,涌上他的心头。
他以为儿子已经蜕变成了雄鹰,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一只畏畏缩缩的鵪鶉。
就在大殿气氛跌至冰点之时,刚刚从江南赶回来的长孙无忌,突然上前一步,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您误会太子殿下了!”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眾人。
李世民抬起眼,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大舅哥:“辅机,何出此言?”
长孙无忌直起身,脸上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陛下,臣在扬州,亲眼所见太子殿下是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那份从容,那份霸气,绝非偽装!他若是胆怯之人,又岂敢调动三千府兵,血洗官衙?”
“那他这封奏疏……”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才是太子殿下最高明的地方啊!”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子殿下这是在向您,向整个朝堂,表明他的心跡!他这是在……避嫌!”
“避嫌?”李世民愣住了。
“然也!”长孙无忌眼中精光闪烁,“殿下如今在江南,威望如日中天!百姓为他建生祠,士族对他畏之如虎。他手握江南军政大权,已然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王』!陛下,功高震主,向来是人臣大忌!更何况,殿下是储君!”
此言一出,房玄龄和杜如晦如遭雷击,瞬间醒悟。
“对啊!”杜如晦一拍大腿,“太子殿下担心他权柄过重,会引来朝野非议,甚至……会让陛下您心生猜忌!所以他才以退为进,主动上书请辞,以示自己绝无恋栈权位之心!这是在向您表忠心啊!”
“不仅如此!”魏徵那双老眼也亮了起来,他接话道,“殿下此举,更是为了朝局的安稳!如今诸位皇子皆已成年,各有拥躉。太子殿下若是在外拥兵自重,功高盖主,难免会让其他皇子心生不安,从而引发不必要的储位之爭!殿下这是在用自己的退让,来维繫兄弟之情,稳固我大唐的江山传承啊!”
一番“脑补”下来,李承乾那封充满绝望和哀求的辞职信,瞬间变成了一篇深谋远虑、忠心耿耿、顾全大局的万全之策。
他不是想当咸鱼。
他是为了父皇,为了兄弟,为了大唐的万年江山,甘愿牺牲自己,自污其名!
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何等深邃的用心!
“我儿……我儿承乾……”
李世民拿著奏疏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眼眶一热,两行虎泪,滚滚而下。
他错怪承乾了!他竟然以为承乾是胆小怯懦!
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有儿子看得远,还没有儿子有胸襟!
羞愧!自责!感动!欣慰!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千古一帝,泣不成声。
“朕……得此麒麟儿,何愁大唐不兴!何愁天下不定!”
他猛地擦乾眼泪,霍然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承乾如此为朕著想,为社稷著想,朕又岂能让他寒心!”
他看著满朝文武,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朕,不但不能收回成命,还要给他更重的担子!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与太子之间,是父子,是君臣,更是千古难觅的知己!”
“传朕旨意!”
“擢升江南道大总管李承乾,加封扬、苏、杭、润、湖五州节度使!总揽五州军政、財赋、人事之权!”
“另!”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魏王李泰,聪慧好学,可堪大用。著即刻启程,前往江南,辅佐太子,共理政务!”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
將江南五大最富庶的州,全部划归太子管辖,这是何等的信任!
但同时,又派了素来与太子不睦,且同样野心勃勃的魏王李泰前去“辅佐”……
这是……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三位人精,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帝王心术。
一方面,是对太子的信任和重用,让他放手去干。
另一方面,也是派魏王去制衡与监督,防止太子在江南一家独大,尾大不掉。
既是磨礪,也是敲打。
既是恩宠,也是考验。
高明!实在是高明!
而他们看向魏王李泰时,这位身材微胖,一脸书卷气的皇子,眼中正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野心。
去江南辅佐太子?
谁辅佐谁,还说不定呢!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似乎即將在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