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厚重的铜锣响,敲碎了汉安府清晨的寧静。
“放榜了!放榜了!院试新榜出来了!快去贡院瞧,今年哪些读书郎成秀才了!”
锣声刚落,几个守在贡院门口的閒汉便扯开嗓子,沿著青石板街一路吆喝。
柳仲走后的第三日清晨,这喊声瞬间让街头巷尾活络起来。
原本挑担的货郎放慢了脚步,摆摊的贩夫走卒朝贡院方向探了探头,挎菜篮的妇人也停下脚步,跟相熟的街坊打听起来。
胆大些的,托邻人帮忙照看摊位,快步往贡院跑;走不开的,就伸长脖子,盼著有人从那边带回消息。
一时间,半条街的人都朝著贡院那堵贴榜的红墙涌去,脚步声、议论声混作一团。
院试放榜,对汉安府的读书人来说是大事,对百姓而言,也算是个热闹。
秀才虽不比举人、进士风光,但好歹是入了仕途的门槛。
按本地的规矩,谁家小子中了秀才,便会在门前撒几十文铜钱当喜钱。
钱不算多,街坊邻居围著捡拾,图的是“沾文气”的彩头,也给自家孩子討个好兆头。
故而大伙往贡院跑,除了看新鲜,更要紧的是打听清中榜后生的住处,等榜单一揭,便一窝蜂往那些街巷涌去。
毕竟封建时代的百姓最信这份文气与福运,既能沾秀才的喜气,又能得些实在彩头,这般好事谁不愿凑?
就像结婚新人入门时,总会有些臭不要脸的来冲喜一般,无非是盼著借旁人的好运,为自己添几分顺遂。
贡院门前的红墙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间,呼吸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
两名皂衣衙役手持红绸裹著的朱纸榜单,在学政衙门主簿的护送下稳步走出贡院仪门,官靴踏在青石板上,沉稳的声响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嘈杂。
“肃静!”
学政衙门的主簿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声音洪亮如钟,“崇寧三十五年汉安府院试,经学政大人亲阅、同考官联名核定,榜单已成,今日当眾唱榜、张贴!凡上榜者,即刻授予秀才功名,准入府学肄业!”
(新帝登基,年號並不会在登基那年就沿用,而是会从第二年开始,所以这里依旧是崇寧三十五年。)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学子们攥紧衣角,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
不少人私下交头接耳,议论著今年的案首会花落谁家,有人提及几个名声在外的学子,却始终没有定论。
一名面生虬髯的衙役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朱纸榜单,另一名衙役深吸一口气,扯著嗓子高声唱念:
“崇寧三十五年,汉安府院试榜单——”
“第一名,院案首!”
衙役故意顿了顿,这短暂的停顿,让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嘴。
“吴狄!”
“籍贯:沐川县,清溪镇!”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人群先是死寂半瞬,隨即如同被投入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吴狄?!是哪个吴狄?!”
“还有哪个吴狄?汉安府这大半年,能叫响这个名字的,除了他还有谁?!”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喝彩声、惊呼声、讚嘆声瞬间掀翻贡院屋顶,那些原本还在猜测的学子,此刻全都拍著大腿叫好,脸上满是“果然如此”的神情。
吴狄的名字,早已隨著清雅居的诗词、公堂上的辩才、棋枰上的锋芒,传遍汉安府的大街小巷,只是没人想到,在號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科举的院试中,他竟然也能一骑绝尘,斩获魁首!
衙役没有理会人群的骚动,唱榜声从未中断,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第四名!张浩!”
“籍贯:沐川县,清溪镇!”
又是清溪镇!
刚刚稍歇的议论声,再次掀起新的高潮。
“接连两个清溪镇的!这也太离谱了!”
……
“第九名!王胜!”
“籍贯:沐川县,清溪镇!”
“我的天!三个!足足三个!”
这一次,连街边看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惊呼起来,人群彻底沸腾了。
沐川县清溪镇今年的风头,简直无两!一个两个也就算了,前十名接连出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头名。
这让不少人一时间纷纷猜测,清溪镇今年竟如此文气鼎盛,连出三位上榜秀才,更诞出院案首这般奇才,怕不是此地文脉喷涌、灵秀之气瀰漫吧?
要真是这般风水宝地,搞不好,自家孩子若能送到那里求学,说不得沾染几分当地的文脉福泽,来日也会学有所成。
故而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者甚多。而隨著唱榜的继续,直到第十一名出现的时候,这一点愈发確凿。
“第十一名!郑启山!”
“籍贯:沐川县松烟镇!”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锅!
“又是沐川县的!”
“往日里名不见经传的沐川,今儿个是要逆天啊!清溪镇三个,松烟镇一个,足足四个秀才,其中还有个院案首!”
“谁说不是!之前还以为是清溪镇单镇走运,现在看来,整个沐川县都文气爆棚了!一个往常不起眼的小县,硬生生占了这么多名额,居然还全部位居前列?这要没说法我可不信!”
一眾路人彻底议论翻了天,今年院试,清溪镇、沐川县这两个词儿,不出意外成了最大的黑马。
唱榜持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待所有名字唱完,两名衙役上前,將朱纸榜单牢牢贴在红墙上,墨跡浓艷的名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前,指尖划过纸页,嘴里念念有词地搜寻著熟悉的名字,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锁定在榜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吴狄。
而就在榜单张贴完毕的同时,贡院西侧早已搭好的临时木台上,两名衙役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洁白宣纸——那是本次院试案首吴狄的答卷抄录版,按例公开展示,供四方学子瞻仰效仿。其原卷已由学政衙门封存收录,作为功名核定的档案凭证。
宣纸甫一掛起,原本围著榜单的学子们便纷纷涌了过去。
眾人循著字跡往下读,文章开篇立论鲜明,引经据典恰到好处,逻辑层层递进,言辞犀利却不失温润,通篇读来一气呵成,无半分滯涩。
无论是策论的见解,还是经义的阐释,都堪称精妙,不少学子一边读一边点头,暗自记下文中妙语,心中对吴狄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文末的提问答案处时,吴狄对於为何而读书这个问题,给出的四句话,彻底让先前的讚嘆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木台之下,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吹过耳旁,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那是二十二个墨色饱满的大字,如同二十二座巍峨的山岳,矗立在眾人的心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短短二十二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如惊雷炸响,如洪钟长鸣,震得所有人心神剧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名身著青衫的学子猛地倒吸凉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二十二字……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为天地立心?”
一位白髮老儒生踉蹌著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木台边缘,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著几分狂热。
“何等格局!何等气魄!古往今来,圣贤无数,却从未有人將读书人的使命说得如此透彻、如此磅礴!
这哪里是等閒酸腐能有的胸襟,分明是圣贤再世,为天下读书人立言!”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有寒门学子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两句话,不多时便羞愧无言。
只因他们苦读多年,所求不过是改变自身命运,可吴狄这二十二字,却將读书人的格局从一己之私,猛然拉升到天地苍生、千秋万代的高度,怎能不让他们汗顏?
这二十二字如明灯照亮前路,让他们忽然明白,读书人的终极追求,从来不止於功名利禄,更在於肩负天下的担当。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懂了“胸有丘壑,而心怀苍生”的气魄是何等的景象?
读书人该如此,也当如此!
而之前那些还带著几分不服气,认为吴狄不过是恃才傲物的富家子弟,此刻早已收起所有轻蔑,瞠目结舌地望著那捲抄录答卷,脸上写满震撼与折服。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却从未见过如此立意高远、胸怀天下的文字。
这哪里是秀才的答卷,分明是足以光耀千古的箴言,是所有读书人该奉若圭臬的人生信条!
这二十二字,字字珠璣,句句鏗鏘,不仅道尽了读书人的使命,更彰显了华夏文脉的磅礴气象,让他们自惭形秽的同时,更生出无限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