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没时间细想这些。拆掉了一颗近身炸弹,他必须立刻集中所有精力,去处理另一颗摆在明面上、威力可能更大的炸弹——大风厂!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打开的《关於大风厂土地產权及歷史遗留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之前的慌乱和不安早已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决断力取代。
报告清晰地梳理了脉络:
1.改制时间与责任人:大风厂(前身为京州市纺织厂)於1995年完成股份制改制,时任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的陈岩石是具体负责人。
2.改制瑕疵:改制方案只模糊规定“土地隨企业走,由改制后企业继续使用”,对国有划拨土地的性质、使用权取得方式、期限、费用等核心问题完全没有明確约定,留下了巨大隱患。
3.关键政策出台:就在改制完成后不久(95年下半年),在周瑾於汉东座谈会力倡下,中央下发了《关於规范国有企业改制中土地资產处置的紧急通知》(中办发【1995】18號)。文件明確要求所有已完成或正在进行的国企改制,必须对土地资產进行专项清理和补充处置,明確权属,严禁模糊占用,並建立终身负责制。
4.陈岩石未整改:文件下发时,大风厂改制已完成。但很显然,作为负责人的陈岩石並未按照文件要求对大风厂的土地问题进行任何补充整改和规范。歷史遗留问题就此固化。
5.土地现状:该地块为国有划拨工业用地,使用权期限二十年:1994年1月1日至2014年1月1日。报告用红笔標出:现已到期超十个月!
6.当前问题:由於歷史遗留问题复杂,涉及股权纠纷(山水集团通过司法拍卖获得股权)、职工安置、债务链条等问题,市国土部门和光明区政府担心激化矛盾,一直未敢依法启动土地使用权到期收回程序,导致国家土地被无偿占用至今。
7.陈岩石近况:报告末尾附註:陈岩石因严重违纪违法已於两个月前被判决,因年龄和健康原因暂予监外执行,目前在医院,情况不佳。其政治生命早已终结,相关责任追究已由中央联合调查组完成。
李达康一条条看下来,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这不是阴谋,这简直是送到他手上的尚方宝剑!
1.政策依据硬:中办【1995】18號文,他亲歷其形成过程,权威性毋庸置疑。
2.事实清楚:改制土地处置违规(违反95年文件)、土地使用权已到期、国家资產被无偿占用,都是禿子头上的虱子。
3.责任明確且安全:歷史责任人是已倒台、被清算的陈岩石。追究一个已经身败名裂的罪官的歷史失职,毫无政治风险,反而能彰显自己“拨乱反正”、“釐清歷史旧帐”的魄力。
4.师出有名:依法收回到期且权属不清的国有土地,维护国家利益,天经地义,谁也无法从大义上指责。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经歷了欧阳菁事件的“拆弹”成功,此刻內心正有一股急需宣泄的、证明自己的衝动,以及一种“背后並非毫无倚仗”的隱秘底气。沙瑞金想让他当“狗”?哼!他偏要当一个手握法律利器、雷厉风行、为国家和群眾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
“小金!”李达康按下內部通话,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请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同志,还有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负责同志,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有紧急事项部署!”
几分钟后,张树立等人匆匆赶到。李达康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將报告推过去,手指重点敲击在几个关键段落上,语气鏗鏘:
“树立同志,你们的调查很扎实,问题看得非常准!大风厂问题的根子,就在於1995年改制时土地处置的严重歷史遗留问题,违背了同年中央下发的18號文件精神!更严重的是,这块国有土地的使用权已於今年1月1日到期,被无偿占用超过十个月!这是对国有资產的漠视,是相关部门的严重失职!这个问题,必须立刻、彻底地依法解决!”
他目光扫过眾人,斩钉截铁地命令:“通知以下单位和人员:光明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和分管国土、信访的负责人;市中级人民法院负责同志,特別是分管民事审判的副院长陈清泉,务必到场;市国土局、国资委、信访局、司法局一把手;京州城市银行相关负责人;大风厂目前股权持有方山水集团的代表;大风厂原职工持股会代表。三天后,上午九点整,在大风厂原厂区现场,召开『关於依法处置大风厂地块歷史遗留问题现场办公会』。我亲自主持!”
“会议主题明確两点!”李达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依据《土地管理法》及国家相关政策,特別是中办【1995】18號文件精神,现场宣告大风厂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到期及歷史权属不清的法律事实,依法启动土地使用权收回程序。第二,在此基础上,公开討论並寻求依法、合理、公平的地上建筑物补偿方案和职工安置路径。所有问题,摆在阳光下,在法律法规和政策框架內解决!任何歷史旧帐、经济纠纷,都不能成为阻碍国家依法行使土地所有权的理由!”
张树立飞快记录,抬头问:“书记,那个蔡成功……”
“通知他本人参加。”李达康冷冷道,“让他来听听。但要在会议通知和现场强调,本次会议核心是解决国家土地权属和法律层面的歷史遗留问题,为后续可能的地上物处置和人员安置提供前提。不討论、不裁决任何具体的个人或企业之间的民事债务纠纷。那是司法范畴的事情。”
看著张树立领命而去,李达康重新坐回椅子,望向窗外。暮色开始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心中翻涌的不再是恐惧和焦虑,而是一种久违的、带著锋利感的斗志。
欧阳菁的“雷”被周瑾设定了安全界限。
大风厂这颗更大的“炸弹”,现在被他握住了最关键、最合法的“拆弹钳”。
沙瑞金?田国富?想看他李达康的笑话,想让他屈服?
他偏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挥起十九年前周瑾参与锻造、如今被他重新擦亮的“尚方宝剑”,斩开眼前的迷雾,砍出一条生路,也为自己劈出一个不容小覷的崭新定位!
“小金,”他再次吩咐秘书,语气平稳而自信,“把中办1995年18號文件原文、《土地管理法》第五十八条等相关法条、大风厂的土地证、1995年改制批覆文件,所有关键材料的清晰复印件或摘录,准备好。三天后,我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