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仙阁外积水已近乎半米高,虽然暴雨还在倾泻,但西樵弟子总算是恢復了秩序,启动法阵,將那些雨水全部隔绝在了建筑外边。
此情此景,倒让人生出一丝安全感。
纵使外面风雨交加,屋內依旧平静安寧。
此时此刻,远山眉却悄然绷紧了身体,见浊月消失在原地,她当即避开人群,飞快地向外走去。
“远公主?”李扶疏惊讶地叫道:“外面瓢泼大雨,你这是要去哪里?”
远山眉身形一顿,脚步却没有停歇,她抓紧衣襟上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扶疏,看看出城路上有没有西樵弟子巡逻。”
李扶疏迟疑片刻,眼见远山眉一头闯入雨中,他嘆了口气,答道:“远公主,倘若你沿著主街一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从青霖堂对面快速经过,便不会遇上巡逻的西樵弟子。”
“好。”
沉重的雨水砸落猴毛大氅上,溅起沉闷的水花,远山眉长长的头髮飞快湿透,粘连在耳畔,垂落於胸前。
积水將道路的形状掩盖,远山眉不管不顾,踢开布鞋,赤足翻上屋檐,弓著身子快步前行。
李扶疏默默看著她,时不时提醒一句前方路线上的障碍与巡视弟子的行跡,时值仲秋,他在城內的花正开得茂盛,几乎每条街的视野都在他的眼中。
然而,远山眉还是没有解释她要做什么。
雨声模糊了两人的听觉。
李扶疏隱约感觉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开口说道:“你先前通过飞鸟坊市联繫上了外界,所以现在是要去与族群会面?”
远山眉身体一僵,脚步停滯,喃喃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聪明?”
李扶疏嘆道:“当时和飞鸟坊市的货使一沟通,我就隱约猜到了,远公主,你太小看我了。”
远山眉沉默了一会儿,带著莫名的心绪说道:
“抱歉。”
“这没什么。”
李扶疏闻言倒是有点讶异,他轻笑道:“远公主,我们毕竟同为精怪,要是能以我之力为你帮上些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不过,西樵山百姓已是大不易,我现在可以为你引路,却不希望你对他们造成伤害。”
远山眉咬了咬下唇,认真说道:“我此行只为博取族群与自己的生存环境,决不会伤害百姓一分一毫,若你不信,我可以对著祖上发誓。”
“不用了,我相信远公主。”
李扶疏挥动了一下花瓣,笑道:“也不必因为利用我而抱歉,毕竟虽然我们同为精怪,但你终究也有自己的族群,和我相比自然是更为重要。”
远山眉一怔,隨即胸口陡然生出一阵恼怒。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明明说同为精怪的人是他,说族群更重要的也是他,怎么反倒变成了她的想法?
她又几时说过他不重要了!
况且,她也並非是因为利用他而抱歉,而是……而是因为对他隱瞒而抱歉。
那些所谓的博弈,她看来何尝不腌臢?若她真有力量,定然早像他口中的齐天大圣一般,来去自由,无拘无束,也不必像只老鼠一般猥琐行事。
可惜她没有。
这些事情,根本羞於让他知道。
胸口的恼怒死命地压抑了回去,隨后变得憋屈。
沉重的步伐继续迈进。
远山眉沉默著,涉水声和雨声混成一块,在她的脑中翻涌著、闷动著,原本出城的方向地势就高,此刻逆流直上,短短的街道,却怎么走都走不完。
“远公主,还有一个问题。”
李扶疏吐出一口浊气,將一直扎在心里的刺拔出,问道:“你与我相处,那些时候,是本就心照神交,还是单想著利用我?”
远山眉心口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如此说法,究竟当她远山眉是什么人了!
若非真心,还有什么能逼她去共处?
远山眉眼中酸涩,撇开脑袋,却不愿计较这平白的委屈,本就是她错了,他又怎么说不得。
只是还是委屈,她却不愿解释。
“心照神交如何?”
远山眉喉头微哽,却还是强自冷硬地问道:
“单想著利用又如何?”
李扶疏微嘆道:“心照神交,那我自然想继续和远公主做好朋友,倘若只是单想著利用我,我倒也不多计较,只不过既然你已经快要达成目標,日后也就各自走各自的道了。”
什么叫各自走各自的道?他凭甚这般无情?
远山眉攥紧拳头,倔强地反问道:“你是觉得我欠了你?我堂堂公主,又怎会亏待於你,待此间事了,日后百倍偿还於你如何?”
李扶疏哑然失笑:“远公主,你给我化形法,已经满足了我最大的心愿了,此后种种,皆是你我同行共处之乐,又何来欠我一说?只是倘若你堂堂公主,不愿与我交友,那便就此作罢,不必勉强。”
远山眉很生气。
她又几时说过不愿与他交友了?
她很想提高音量大声呵斥李扶疏一番,可是左右已到了青霖堂对门,她需要快速经过,才不会引动堂內的西樵弟子。
於是她顾不及狼狈,手脚並用,飞快地渡过那片区域,直到气喘吁吁拐上安全的街道,才来得及说话。
“你……”
远山眉一句话还未出口,李扶疏便嘆气说道:
“前面直走便可出城了,出城危险,远公主可要好生小心……这一路来宛若弹指,我很珍惜这段感情,公主若不愿多言,那此后便望你珍重。”
远山眉不禁气苦,她只是忙著赶路,哪有不愿多言!倒是给她多一点时间啊!
几次三番,不让说她就不说了!
她一时嘴巴笨,来日方长,总能解释清的。
想到这里,远山眉冷著脸“哼”了一声,从衣襟上取下李扶疏,夹在怀里,伸手遮著顶,小心地埋进檐角的花坛里,冷道:
“出城危险,那你就在这好生呆著吧。”
湿重的长髮和花瓣交缠,李扶疏抬眼望向正在刨土的远山眉,欣赏了片刻,不由笑道:
“不过先前从未说过,此刻倒是想真心说一句,远公主生得当真是极好看的。若是少些横眉冷眼,绝对是西樵山上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与浊月师姐不分伯仲。”
远山眉手上突然一僵,此刻却真有些破防了,她直起腰,用满是泥土的手撇开长发,眼睛红红地叫道:
“扶疏,我真是恨死你了!”
她转身便走,一句话也不再说。
“啊……”
李扶疏愣愣望著远山眉的背影,一时间完全想不通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用花瓣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
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自从转生后,也只有远山眉给过他同类的感觉,他视她为朋友,许多事情他们都有类似的感触,这难得消弭了他的寂寞。
只不过事情终究要挑明了说,他不介意帮她,可他从来都自我认知为人类阵营,若真有那么一天,精怪和人类相互杀伐,他绝不可能站在湿生卵化之辈一方。
远山眉只是为了改善她自己的处境,李扶疏也不欲阻碍,只不过他终究不会在精怪族群这方面牵扯太多,西樵山是他的出生之地、棲身之所,他更想看到浊月与西樵仙宗渐渐好起来。
想到这里,李扶疏当即展开全局视野,瞭望了一眼浊月那边的动向。
不多时,他收回目光,无奈苦笑道:
“也罢,再帮她一次吧……”
……
……
“臭扶疏,气死老娘了……”
远山眉翻腾於枝椏之间,带著恶狠狠的表情,骂骂咧咧地叫道:“待我办完这件事,定要叫你吃一百个月果!吃不了,给我兜著走!”
虽然没法当面发泄让她有种无能狂怒的窝囊感,但不知为何,在李扶疏面前,她似乎只能做到这样。
都怪那大蒜头平日里总是好话说尽,让她难以冷下心来恶言相对,更遑论去反击些什么。
“烦死了!”
她体內灵气翻涌,砰地拍碎了一截树干。
远山眉深吸一口气,强自冷静下来。
李扶疏所料没错,她確实让飞鸟坊市代为联繫了灰毛马猴族群,並约定好在仲秋之夜匯合。
虽然没想到会出这些乱子,但事已至此,她顶著大雨,也得前去应约。
此次匯合,並不为逃离仙宗,相反,她还要作为西樵门下,將自己的族群带入仙宗之內。
这其中的门道,不过是她以自由为代价得到的正式身份中,蕴含著的某种隱性规则——西樵仙宗作为正道宗门,势必不可能出手剿灭门下弟子的亲缘,那只要她带著族群入了城,仙宗就不得不承认,她族群的正规性。
如此一来,灰毛马猴也算在仙宗有了一席之地,不必再在野外餐风露宿、茹毛饮血,虽丧失了一部分的自由野性,但从此以后也不会再被修道者杀戮。
就这般与西樵弟子共处,灰毛马猴日后说不定也会成为西樵山標誌性的宗门灵兽。
若真能实现,她也算对得起她的族群了。
而拥有了族群势力撑腰,她远山眉在仙宗內也足以自立山头,不会再孤苦一人。
只不过……
念及此,她脑海中总有一个名字挥之不去。
“扶疏……”
远山眉咬了咬牙,压下杂乱的思绪,跃上树梢,在朦朧的雨雾中打量了片刻方向,隨即纵身而去。
殊不知,此刻也有一人正在盯著猴群。
那人,便是西小鱼。
……
“这群精怪夜半匯聚於此,莫非……”
西小鱼隱藏在暗影中,凝视著林间的猴群,忽然想起先前远山眉消失在自己眼前时,变作的那缕猴毛。
他沉下心,內视了一番自己的境况。
浊月突如其来的镇压,虽然没有完全作用於他身上,却也几乎让他受了严重的內伤。
仅看战斗能力的话,浊月和何岁岁大抵都不算他的对手,然而一个身负灵脉,另一个身负巨款,与二者的战斗都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绕是他有一身刺杀之术,却也无用武之地。
原本从镇压中远遁后,他便要逃离西樵山,却无意间撞见这一幕,他立即感到有些不对,便潜藏了起来,坐观其变。
果然,等待片刻之后,一位长发女子从林间走出,便要朝著猴群的方向跑去。
那俊俏的面容,虽然苍白凌乱,但西小鱼一眼就认出,就是先前变作猴毛的女子!
“方才叫你的身外化身给骗了……”
西小鱼脸上浮起一丝狞笑,目光锁定远山眉身边的暗影,灵气倏地涌动,瞬移而去!
“但现在,你便插翅难飞了!”
厚重的雨幕泛起一道波纹,远山眉似有所感,仓促回首,望向突如其来的暗影,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什……”
轰!
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却听见一个熟悉的无奈声音在耳边响起:
“远公主,我就说一个人出外很危险吧?”
“扶疏?!”远山眉不敢相信地睁开眼,却发现四周都是光怪陆离的木纹空间,而自己的手臂上,赫然缠著一朵鲜红的龙爪花。
“別乱动,我的树行术还不算纯熟。”李扶疏嘆气道:“只能带著你接连穿过树林,若是不小心中断了术法,很容易便会被那人再次找上。”
“你……”
远山眉思绪杂乱,一时竟訥訥不知作何言语,只好犹豫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李扶疏哈哈一笑:“早习惯了往人身上粘花种,以免不测,这不,正好派上用场。”
“我不是问这个……”
远山眉心口闷闷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才都那样说了,为何还要关心她?
她沉默许久,低语道:“扶疏,先前我……”
先前她没来得及说,事实上,她与李扶疏之间的相处,是心照神交的,那么多思绪,那么多让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人的瞬间,怎么做得了假?
“无妨无妨。”
李扶疏却会错了意,误以为远山眉是要道歉,轻笑道:“远公主,就当是我还眷恋往日种种才出手相助,不算你欠我的情。”
他这番话,又让远山眉停下了言语。
“往日种种……”她忽然有些难过,垂下眼帘低声问道:“便是让我再承你的情也不肯吗?”
李扶疏微笑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已打算开始化形,若无意外,可能会有很长时间不见了。”
“什、什么?”
远山眉大吃一惊,心中一慌,急忙劝道:
“可是你才修炼没多久,不足以安全化形……”
“我意已决。”李扶疏平静答道:“西樵仙宗此番衝突,或是取得平静,或是矛盾升级,我作为草木精怪,其后都太过被动,唯有化形方可拥有更多力量。”
远山眉刚想说话,四周景物顿时一变,她已出现在了一处隱蔽的树洞內。
“送君千里,终有一別,远公主……”
察觉到李扶疏的意识將要离去,远山眉不禁急切喊道:“等等,扶疏!”
“嗯?”李扶疏暂停下离开的脚步,问道:
“怎么了,远公主?”
远山眉心里好似有千万句话要说,可在此短暂关头,却又终究无言,她只得低下脑袋,黯然神伤地说道:“那……那齐天大圣,后来的结局终是如何了,你还没与我说……”
李扶疏愣了愣,笑道:
“那美猴王大闹天宫之后,西天佛祖震怒,將他压在五指山下,直至数百年后,才出现一位唐僧將他救下,踏上漫长的取经之途……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是、是吗……”远山眉身体摇晃了一下,好似自己也被五指山势不可挡地压倒了一般。
“总之,日后再见了,远公主……”
李扶疏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山眉怔怔坐在树洞中,呼吸艰涩,双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那里,似乎有一种名叫“寂寞”的情绪在翻涌。
忽然,她想起先前李扶疏口中,那她总是听不懂的调子,此刻在她脑海中,却异常明晰: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